夕阳落山后不久,枪声响了。
16岁的Khalil Abu Alia倒在了自家门槛上。子弹击中他的脖颈,弹道指向屋顶——那里蹲着一个狙击手。三天后,他本该走进al-Mughayyir男子学校的十一年级教室,翻开新学期的课本。
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19岁的Omar al-Nassan。这个夏天,他刚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从同一所学校毕业。他中了两次枪,第二枪打在背上。两个孩子都没能活着被抬进医院。
这不是流弹,不是冲突中的误伤。
村民和以色列活动人士还原了那个黄昏:一群定居者在警察和军人的护送下进入村庄,直奔一户巴勒斯坦人家,要抢走几十只羊。定居者声称那些羊是他们的,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权属证明,没有盗窃报案,没有调查。当村民扔出石块和水泥块阻拦时,屋顶上的枪已经响了。
以色列军方发言人的说法是:“部队向主要煽动者开枪,以消除威胁。确认命中。”
“确认命中”的,是一个即将升高三的男孩的脖颈,和一个刚以优异成绩毕业的青年的后背。军方至今没有说明,后一枪究竟来自士兵,还是定居者。
这所al-Mughayyir男子学校,全校只有470名学生。英语老师Waheed Abu Naim在电话采访中说,遇难的两个孩子,他都教过。何止教过——今年一年,这所学校已经失去了5名学生。
1月,一个14岁的男孩在村清真寺外被杀。4月,一个14岁的男孩在校门口被杀。6月,一个17岁的男孩——巴勒斯坦青年足球队的队员——被杀。然后是这一次,16岁的Khalil和19岁的Omar。
Abu Naim的兄弟,也在4月死在了定居者手里。
“我们不知道这些罪行还要持续多久。”他说。
三天后就是新学期。别的学校在准备课本和课表,al-Mughayyir男子学校在准备什么?他们把围墙加得更高,在墙顶缠上铁丝网,加固了校园大门。他们还在制定教学应急预案——过去两周,村庄的封锁正在一天天收紧。
学校里26名教师,只有9人住在村里。老师们担心,另外三分之二的人,周一可能根本到不了讲台。
这个村庄被围困得太久了。2023年底以来,进出al-Mughayyir的道路被路障一条条堵死,只留下一条。至少8个定居者前哨站,从四面八方向村子合拢。8月下旬开始,士兵和定居者连那最后一条路也不放过,一封就是几个小时。临时检查点就设在学校附近,早晚各一次。
过去一周,至少8户人家因为无法通勤,逃到别处租了房子。
把镜头拉远,al-Mughayyir并不孤单。
同一天,希伯伦南部的山区里,以色列军队推平了整个Khirbet al-Taban村。12户人家的房屋、水窖、储物间、牲口棚、洞穴,被全部夷平。70名居民一夜之间失去家园,其中28个是孩子。
以色列人权组织B’Tselem的统计显示,自2023年10月以来,已有66个巴勒斯坦社区被从地图上抹去,另有18个被部分清除,近5000人被赶出家园——将近一半是儿童。
B’Tselem执行主任Yuli Novak说:“以色列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抹去巴勒斯坦社区,这是它在约旦河西岸进行的种族清洗的一部分。世界继续袖手旁观,巴勒斯坦人及其生命,就这样完全暴露在以色列的暴力之下。”
这一切并非临时起意。早在1981年,以色列就把包括Khirbet al-Taban在内的Masafer Yatta地区划为“军事训练区918号”,几十年来不断试图驱离当地约1200名居民。村民们打了数十年官司,只换来拆除的延缓,没能换来留下。而同一片区域内,11个定居者前哨站安然矗立,住着一些以极端暴力著称的定居者——从来没有一个被要求拆除。
教育本是一个人走向未来的路。可当上学要赌上性命,当学校需要铁丝网才能护住孩子,当一个又一个孩子倒在门槛上、校门口、清真寺外,被抹去的就远不止建筑和生命,而是一个民族对明天全部的想象。
那个17岁的少年,再也踢不了球了;那个14岁的孩子,再也进不了校门了;那个16岁的男孩,等不到他的十一年级了;那个19岁的优等生,等不到他的毕业典礼了。
他们,只是想上学。
隔着屏幕,我们读到了这些名字,看到了这些数字:470名学生,一年5人被杀;66个村庄消失,近5000人流离失所。然后呢?
如果你感到愤怒,请记住这份愤怒,别让它被信息流冲散。如果你感到无力,也请记住这份无力——因为当所有的“确认命中”都不再激起波澜,当第67个村庄正在消失而我们依然沉默,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
别让他们的名字,只是新闻里一行匆匆划过的字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