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清晨,德国东部城市马格德堡的火车站,一位在汽车企业工作的乘客对记者坦言,他把票投给了德国选择党。他说的这段话,值得每一个关心欧洲政治走向的人反复咀嚼——
“我并不赞成选择党的所有政策,但当我们面对越来越多的工厂和商店关门,城市不再安全,能源和物价飙升等情况时,我们是否应该给选择党一个机会?”
一天之前,这个德国东部小州,用一场震动全欧的选举,为这个问题写下了最沉重的注脚。
根据初步统计结果,德国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获得43.8%的选票,创下该党在德国各州选举中的历史最佳战绩,正式成为该州第一大党。而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得票率仅为17.2%——与2021年上次选举时的37.1%相比,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德国广播电台直言:基民盟在该州“从未如此式微”。
一、“防火墙”裂了
西方主流媒体几乎一致将这场选举形容为德国的“分水岭时刻”。英国《金融时报》的评价更为直白:这反映了德国主流政治体系的崩塌。
选择党联合主席克鲁帕拉更是高调宣告:政治“防火墙”已经崩溃。
所谓“防火墙”,是德国主流政党之间长期维持的一项不成文默契——无论选举结果如何,各党一律不与选择党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它是战后德国民主秩序抵御极右翼的一道心理屏障与制度堤坝。而如今,这道堤坝出现了第一条巨大的裂缝:选择党在新一届州议会中占据39个席位,距离绝对多数仅差3席。这意味着,一个被德国安全部门评估为具有疑似极端主义倾向的政党,第一次站到了德国州一级权力的门槛上。
虽然州政府的最终组成尚不明朗——手握5个议席的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可能成为左右局势的关键力量——但正如《金融时报》所言,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道“防火墙”都已经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裂痕。
二、那43.8%,究竟是谁?
比选举数字更值得追问的是:那43.8%的德国人,究竟是谁?
如果简单粗暴地把他们描绘成一群高呼口号、身着皮靴的“新纳粹”,那就完全误读了这场选举。马格德堡火车站那位工人的自白,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画像——一个自认“不赞成选择党所有政策”的普通人,一个在工厂关门、商店倒闭、能源与物价齐涨的夹缝中艰难喘息的中年人,一个觉得自己“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失落者。
这与其说是极端主义的胜利,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投票。
德国东部,本身就是两德统一后经济转型中被长期冷落的“失意地带”。几十年来,这里的年轻人持续外流,工厂不断迁走,基础设施与西部的差距迟迟无法弥合。当柏林的政治精英们满足于在联邦层面高谈阔论时,选择党成了唯一愿意“看见”他们、并用最直白的语言回应他们愤怒的力量。
在同一座车站,一位投给基民盟的退休老人则表达了截然相反的担忧——她害怕极右翼势力在这个州蔓延。两种声音并存于同一站台,正是今日德国最真实的社会撕裂图景:一边是对现实彻底失望、宁愿赌一把的普通人,一边是对历史记忆刻骨铭心、忧心忡忡的老一代。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却仿佛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德国。
三、默茨的“震惊”与“一切照旧”
面对这场惨败,德国总理默茨的反应是“深感震惊”。他在接受《图片报》采访时誓言将继续推进改革,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不能一切照旧,我个人不能,联邦政府同样不能。”
但问题恰恰在于——德国的主流政治,真的理解“不能一切照旧”意味着什么吗?
从37.1%到17.2%,基民盟在萨安州丢失的,不是几个百分点的选票,而是一个政党与它曾经代表的那片土地之间,长达数十年的信任纽带。默茨的震惊是真实的,可如果这种震惊只停留在新闻发布会的话筒前,如果改革依旧是在柏林的高楼里由少数精英闭门设计,那么下一次选举,选择党还会赢得更多。
《金融时报》的评论一针见血:萨安州的情况虽不能代表德国全境,但一个极端政党能在当地获得如此高的支持率,恰恰反映出主流政治阵营未能针对德国面临的核心困境——尤其是经济增长停滞——拿出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如果主流政治力量不能迅速改善施政表现,将陷入深重危机。
换言之,真正让“防火墙”崩塌的,从来不只是选择党本身的煽动,而是主流政党几十年来对普通人生存焦虑的集体失语。当人们认定体制内的政党都是“一丘之貉”,他们自然会转向那个承诺“改变一切”的人——哪怕那份承诺,危险而含混。
四、从萨安州到整个欧洲
选择党萨安州首席候选人西格蒙德,已经把这场胜利定义为“迈向2029年联邦大选、夺取全国权力的第一步”。德国INSA舆情研究所的最新民调显示,选择党如今已是全德支持率最高的政党,达到28%,大幅领先于保守派的20%。
紧随萨安州之后,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和柏林将于9月20日举行议会选举。德国电视二台援引专家观点称,选择党在其他州不会简单复刻萨安州的结果,但所有政党在联邦层面都“面临巨大压力”。英国《每日电讯报》则警告:一旦选择党冲入联邦政府,将改变德国与欧盟的关系,也会动摇柏林对乌克兰的支持。
正因如此,这场发生在一个东部小州的选举,让整个欧洲屏住了呼吸。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称之为“非常令人担忧的迹象”;法国经济与财政部长莱斯屈尔则坦言,面对席卷全球的民粹主义浪潮,欧洲“正面临严峻挑战,必须予以抵制”。
但仅仅“抵制”,真的够吗?
选择党的崛起,从来不是德国独有的病灶。从法国的国民联盟到意大利的兄弟党,从奥地利的自由党到荷兰的自由党,整个欧洲的主流政治都在经历同一场信任危机。这场危机的底层,是全球化红利分配不均、制造业空心化、身份认同焦虑、能源转型阵痛等一系列结构性问题。当主流政党只会用抽象的“民主价值观”去回应一个失去工作、付不起账单的工人时,他们的说教越是义正词严,选民的疏离就越是刻骨铭心。
五、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萨安州的选举落幕了,但德国乃至欧洲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那道被德国主流政党精心守护了数十年的“防火墙”,如今已裂开了一道口子。而真正能修补它的,从来不是政党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对选择党选民进行简单审判——而是主流政治能否重新学会倾听那些被全球化抛下的人,能否拿出让他们重新相信“这个体制依然有用”的具体答案。
如果默茨们依然只是“深感震惊”,却在治理逻辑上继续“一切照旧”,那么下一次,当更多普通人在工厂倒闭、账单堆积的深夜辗转难眠时,他们投出的,将不再是一张抗议票,而是一张绝望票。
到那时,德国失去的,将远不止一道“防火墙”,而是整个民主制度与它的人民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