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出生的韩国女演员安贺营,凭《铁拳教育》《外伤重症中心》等剧走入大众视野。让她最近被推上舆论风口浪尖的,不是新作,而是一段被她反复讲述的“家族荣光”。
她曾多次在电视节目中自豪地称自家为“四代医生家族”:曾祖父留日学医,是韩国早期西医诊所的创办者之一,甚至为朝鲜高宗诊疗过。这样的家世,放在任何语境下都足以令人艳羡。可韩国网友顺着线索一查,发现这段“荣光”的底色,远比想象中复杂。
安贺营的曾祖父,名叫安商浩。韩国民族问题研究所的资料显示,他曾任亲日团体“大正亲睦会”的评议员——这个团体,由被韩国视为头号卖国贼的李完用等人参与组建,公然认同日本殖民统治,鼓吹“内鲜融合”。1918年,安商浩更在朝鲜总督府机关报《每日申报》上,细致描绘自家的日式生活:家人身着和服,饮食日式,子女只讲日语、不懂一句朝鲜语。
舆论发酵后,安贺营经纪公司起初强硬回应:“有关质疑毫无根据。”可仅仅过了一天,公司在核查史料后便公开致歉。安贺营本人也发布了亲笔道歉信,坦承自己过去只凭家人口述了解曾祖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次次把这段家史当作“荣耀”向外讲述。
“其他艺人大多是自己犯错、自己承担后果。”首尔市民孙英午对媒体说,“但安贺营这件事让我更难接受。她虽然没有参与祖辈的亲日行为,可后者与殖民机构合作,伤害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民族。”
与安贺营形成鲜明对照的,是35岁的韩国乐队“两班们”主唱、作家全范善。他是韩国早期新小说《血之泪》作者李人稙的外家第五代后人。李人稙既是韩国近代文学的开拓者,也是官方认定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曾为李完用担任翻译。面对先辈的这段历史,全范善只说了五个字:“亲日,让人羞耻。”他说:“如果因为羞耻就掩盖、不去记忆,伤口似乎就无法愈合。”他也拒绝用“近代文学先驱”的光环,去掩盖先辈配合日本殖民统治的事实。
安贺营的“炫耀”为何引发众怒,全范善的“羞耻”为何获得共鸣?答案藏在韩国年轻人今年尤为高涨的反亲日热潮里。
8月15日韩国光复节当天,首尔大学生金夏恩与朋友在独立门附近举办了第一届“肃清亲日派”主题咖啡馆活动;同一天,公益长跑“815跑”如期举行,1.94万人参与,这项自2020年启动的活动累计募款已突破100亿韩元,全部用于改善独立运动有功者后代的居住条件。线上,韩国年轻人中兴起了“查祖宗”的热潮:“亲日派扫描器”“我们家族是亲日派吗”等网站吸引大量网友访问,前者单日浏览量达200万次。有调查显示,20多岁群体中,60.5%曾通过短视频接触光复节或独立运动相关内容。
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年轻人?
韩国大众文化评论家河在根一针见血地指出:民众对亲日派后代炫耀家族史的愤怒,既源于日本殖民统治留下的历史创伤,也与现实不公有关。许多亲日派后代至今仍在享受祖辈留下的财富和地位,不少独立运动者后代却长期生活困顿。韩国流传着一句话:“独立运动人士三代受穷,亲日派三代荣耀。”法新社2019年援引首尔政府数据称,首尔独立运动人士后代中,近四分之三的人每月收入不足200万韩元——而当年韩国工薪族月均收入为309万韩元。韩国律师、独立运动有功者后代李仁哲说,参加独立运动的代价从未止于当事人本身,入狱、伤病和失业可能拖垮整个家庭,子女失去受教育机会,影响延续数代。
这才是理解这场热潮的关键:当“亲日”的家史被兑换成现实的财富、地位与社会资源,清算亲日派就不再只是历史学者的案头工作,而是一场关于代际公平的现实追问。正如分析人士所言,韩国年轻人正在把亲日问题放进“社会公平”的框架里重新解读。他们追问的,与其说是“祖辈做了什么”,不如说是“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后代反而活得更好”。
民间情绪,最终汇入了国家层面的制度行动。修订后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的国家归属等相关特别法》将于12月正式施行,已解散16年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将重新设立。回望历史,韩国对亲日问题的制度清算从来不是一条直线:1948年成立的反民族行为特别调查委员会,遭亲日派警察袭击后一年即告解散;直到卢武铉政府时期才重新立法,2006年至2010年间追缴土地2359块,约合2373亿韩元;委员会解散后,清算再次陷入长达16年的停滞。据韩国法务部门预测,新一届委员会至少可追缴325亿韩元。
清算同样伴随着争议。一些韩国网友认为,安贺营曾祖父的历史过错不该由后代子孙全盘买单。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东北亚研究所研究员笪志刚提醒,追溯祖辈行为和资产继承,会让一些人联想到“连坐”,由此产生的问题不容回避。韩国民族问题研究所所长金敏喆则给出了更建设性的方向:要避免公共讨论沦为政治标签和对亲日派后代的血缘追责,需要持续整理、公开历史资料,并把一时的社会关注转化为长期的历史教育。
值得注意的是,韩国政界长期存在一种钟摆效应:进步派上台就清算亲日行为,保守派上台就弱化日本殖民罪责。历史认知随政权更迭而摇摆,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制度性的失忆?而这一次,让研究者看到希望的,是年轻一代的登场。他们是数字原住民,通过手机就能检索尘封在档案馆里的史料,把对历史的反思从学者的书斋带进普通人的生活。若能将这股力量转化为制度化的历史教育,韩国或许能为自己的历史认知,找到一个不再随政权更迭而摇摆的稳固锚点。
一个民族如何对待自己的历史,决定了它如何走向未来。当安贺营们发现引以为傲的“家族荣光”底下藏着民族的伤疤,当全范善们选择直面羞耻、拒绝遗忘,这场“查祖宗”热潮,本质上是一场迟到的、关于正义与公平的社会对话。
历史从不只属于过去。它活在每一份财产的继承里,活在每一个家族的叙事里,也活在每一代人对“公平”的定义里。韩国年轻人的这场追问,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社会,该如何评价那些为国家牺牲的人,又该如何对待那些与不义合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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