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嘴上说”我看好你”,却迟迟不肯掏钱时,你该相信他的诚意吗?
这个问题,正摆在印度面前。
前不久,印度商业和工业部部长戈亚尔率领约200人的庞大代表团访问日本,先后奔赴东京、名古屋和大阪,与三菱日联金融集团、瑞穗银行、野村证券等30多家日本大型企业和金融机构逐一深谈。这是印度迄今派往日本规模最大的经济代表团,覆盖半导体、清洁能源、钢铁、汽车、金融、医疗等领域,目标只有一个:推动日印此前设定的未来10年10万亿日元(约合4200亿元人民币)民间投资目标加快实现。
然而,如此声势浩大的招商攻势,最终换来的却是——印日双方没有发布任何包含明确投资承诺的联合声明。
热情洋溢的会谈,与沉默无言的承诺书之间,横亘着一条日本企业至今不愿迈过的鸿沟。
一、61.8%的”看好”,与不足一半的投资
如果说日本企业对印度市场毫无兴趣,那显然与事实不符。
日本国际协力银行(JBIC)2025年度海外直接投资调查显示,在338家受访日本制造业企业中,209家将印度列为未来3年最有前景的业务拓展国家,得票率高达61.8%——是美国的2倍多,是越南的2.5倍。在印度政府大力扶持的电机电子行业,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75.6%。
日本企业对印度潜力的认可,几乎是全行业性的。原因也不难理解:日本人口持续萎缩,国内需求乃至市场本身都在收缩;美国市场面临关税与激烈竞争;东南亚单一国家的市场规模又相对有限。放眼望去,拥有庞大年轻劳动力与迅速扩张的中产群体的印度,几乎成了日本企业寻求长期增长的重要答案。
但”看好”与”重仓”之间,隔着一条刺眼的数字鸿沟。
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今年3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在印度经营的日企为1434家,虽然比上年增加35家,却仍低于2020年的1455家。与此同时,泰国有6083家日企,越南有2543家,马来西亚有1643家。截至2024年底,日本对印度直接投资余额约5.82万亿日元,而对泰国的直接投资余额则是11.81万亿日元——恰好是印度的两倍。
一个被61.8%的日企评为”头号潜力市场”的国家,吸收的日本投资却不到泰国的一半;日企数量,更是只有泰国的四分之一不到。而印度的经济体量,是泰国的5倍以上。
这份巨大的落差,值得每一个迷信”潜力”二字的人反复咀嚼。
二、印度不缺机会,缺的是”确定性”
日本企业到底在顾虑什么?
在日本生活和工作近30年、后来到印度创业的美国企业家史蒂夫·比丁格,说了一句大实话:”印度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缺乏商业机会,而是获取这些机会的过程过于复杂。”
复杂到什么程度?一家日本企业要进入印度,需要同时应对公司法、外商投资和外汇管理规则、税收和商品及服务税、银行业务,以及不同地方政府千差万别的要求。更让企业头疼的是,不同部门有时甚至会针对同一问题给出截然不同的解释。比丁格直言,对日本企业而言,”清晰性和可预测性”与简化手续同样重要。
日本金融机构的诉求则更加具体:他们希望印度进一步简化利润汇回流程,改善外资进入资本市场的渠道,提高监管政策的可预测性。在实际操作中,股票回购、减资、二次股权出售等资本操作,往往要经历漫长的监管审批与估值审查;印度债券市场虽具吸引力,但外资持债限制、期限和行业集中度限制,又给长期资本套上了重重枷锁。
一位分析人士的观察一针见血:印度商业活动本身的节奏很快,部分行政程序却可能十分缓慢,两者形成鲜明反差。机会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但通往机会的道路上,密布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行政收费站”。
印度FLAME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安维莎·巴苏也指出,JBIC将印度列为最具潜力的海外投资目的地,并不意味着资本流入一定会同步增加——监管变化、资本流动和合规要求方面的担忧,仍然是影响长期资本流动的重要因素,尤其会推高日本中小企业进入印度的成本。
三、印度开始”对症下药”,但根本性难题未解
印度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戈亚尔此次访日期间承诺,印度商业和工业部将制定新的框架,以简化合规和监管要求,包括企业高度关注的印度标准局(BIS)认证程序。印度近期还放宽了电子商务企业的外国直接投资规定,并推动建立更具可预测性的FDI政策。
这种主动调整的姿态,源于一个足以让印度警醒的数据:据《商业标准报》报道,印度FDI流入已从2020—2021财年至2022—2023财年的年均约400亿美元,骤降至2025—2026财年的69.5亿美元——缩水超过八成。
但北京师范大学一带一路学院智库首席专家万喆指出,简化认证和审批程序只是表层功夫。在汇率管理、资本回流及司法效率等更基础性的制度问题上,印度短期内很难实现根本性改变。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东盟。日本企业经过数十年经营,早已在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等国建立起成熟的供应链和经营网络。反观印度,国土面积辽阔,产业集群分散在北部、西部和南部,一家企业很难依靠单一据点覆盖全国,多据点经营意味着更高的投资成本与管理难度。印度不仅要与自身的制度惯性赛跑,还要与东盟几十年积累的”存量优势”正面竞争。
四、资本从不投”前景”,只投”确定性”
戈亚尔本人在自己的帖子里说过一句清醒的话:”真正的考验在于后续行动。”
这250多场企业会谈,究竟会转化为签署的合资协议和实际到位的资金,还是会陷入”先发表热情洋溢的声明,随后数年陷入沉寂”的老套路?此前,印日也曾设定过雄心勃勃的投资目标,但并非总能如期实现——尤其是半导体生态系统的构建,在第一颗芯片下线之前,往往需要经历长达数年的基础设施建设。答案,恐怕只有未来几年才能揭晓。
其实,这个故事折射出的道理,远不止于印日经贸。
资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性的动物。它或许会被宏大的叙事短暂打动,但最终决定它落脚方向的,从来不是”潜力”两个字,而是一整套可预测、可计算、可退出的确定性系统。市场再大,如果通往市场的路上布满不确定性,资本就会本能地放慢脚步,甚至掉头离开。
61.8%的日企说”最看好印度”,不代表它们会重仓印度。因为在商业世界里,最廉价的往往是口头上的”看好”——真正的信任,从来都是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正如万喆所言,资本终究是趋利的,地缘安全的政治口号无法替代商业回报。
印度已经成功让日本企业相信”这里有机会”,下一步需要证明的,则是”这里的机会可以被稳定、可预期地实现”。而这,或许才是决定那10万亿日元投资目标能否从一份雄心勃勃的计划,变成”真金白银”的关键。
10万亿日元能否兑现,说到底不取决于印度的市场有多大,而取决于印度的制度有多”靠谱”。
对任何一个渴望吸引长期资本的国家、城市乃至企业而言,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要追问资本为什么迟迟不肯重仓,先问问自己,能否给资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算得清的确定性承诺。
你觉得,印度能打破”热情宣言、随后沉寂”的魔咒吗?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