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继续，我们需要验证您不是机器人。此操作需要启用JavaScript。请启用JavaScript后重新加载页面。”

深夜，78岁的陈伯盯着手机屏幕上这行英文，一个字也认不出。他想预约第二天去医院的号，可那个曾经只需要按两个键的“一键挂号”，如今变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数字天堑。他反复点着刷新，屏幕始终只有这一行冰冷的提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生活的这个时代，“启用JavaScript”早已不是一句技术指令，而是一道文明的入场券——跨过去，你是被系统承认的“人”；跨不过去，你连“人”都算不上。

一、为什么证明“你是人”，必须先“启用JavaScript”？

JavaScript是互联网最底层的“血液”。它让网页动起来，让按钮可点击，让信息可交互。没有它，整个网络世界将退回到1995年——满屏静态文字，一切无从谈起。

但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句话的潜台词：系统要确认“你不是机器人”，而你唯一能证明的方式，是熟练地操作机器设定的规则。

这不是玩笑，而是一个时代的隐喻：在数字文明的评判标准里，一个人是否“存在”，取决于他能否被系统识别；而能否被识别，取决于他是否拥有系统认可的技能。

二、被“系统”标记为“非人”的1.2亿人

2020年11月，湖北宜昌，一位白发老人冒雨走进社区服务中心，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想缴纳医保。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我们不收现金，要么让亲戚帮忙，要么自己用手机支付。”

老人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他九十多岁了，不会用智能手机，唯一的亲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以为揣着钱就能办成事，却没想到，在这个“数字文明”里，他手里的现金和脸上的真诚，都不如一个“已启用”的绿勾来得有效。

这绝非孤例。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数据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2.8亿，其中约1.2亿人从未接触过互联网。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手机支付、不会线上挂号、不会出示健康码、不会视频通话。

在系统眼中，他们就是“未启用JavaScript”的空白页面——无法加载，无法交互，无法被识别，甚至无法被怜悯。

疫情三年，无数画面刺痛过我们：白发老人因不会扫码被公交车拒之门外；大爷想进医院，因没有健康码被保安拦在大雨中；老太太在菜市场掏出零钱，摊贩却只认二维码——她手里的钱，仿佛成了“异世界的货币”。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没有“启用”那个叫“数字技能”的功能。

而系统判定：功能未启用＝非人类＝拒绝访问。

三、更可怕的是，我们对此习以为常

如果说技术迭代是必然，那么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整个社会对这种“排斥”的默认。

我们很少质问：为什么一个国家的公民，要凭一个技术公司定义的“验证码”来确认自己是人？为什么一个社会的基本服务，可以理所当然地假设所有人都拥有最新款手机、最快网速和熟练的操作技能？

我们不仅没有质问，反而把这种排斥包装成了“进步”。

“不会用手机，就该被淘汰”——这句话在网上获得了无数点赞。为老人说话的声音，反而被嘲讽为“跟不上时代”。

这是一种比数字鸿沟更深的冷漠。它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效率优先、弱者让路”的逻辑。可一个文明社会的底线恰恰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最慢、最弱、最不“有用”的人。

四、窄门与宽门

我想到一个更深的隐喻。

我们常说互联网是“宽门”，向所有人敞开。但事实恰恰相反，互联网正变成一道“窄门”——它只对“已启用JavaScript”的人敞开。那些无法启用的人，被无声地挡在门外，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更吊诡的是，我们这些“已启用”的人，一边享受着数字红利，一边也在被技术反向驯化。我们离不开手机，断网就焦虑；我们把记忆交给云端，把判断交给算法，把社交交给朋友圈。

我们以为自己是“系统的使用者”，实则早已成为“系统的零件”。终有一天，当系统的版本更新不再兼容我们的“旧功能”，我们也会成为新一代的“1.2亿人”。

五、请为“未启用”的人留一盏灯

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切实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的实施方案》，明确要求保留传统服务方式，不得将“健康码”作为通行的唯一凭证。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远远不够。

因为真正的“数字包容”，不是教会一个老人用App，而是让社会在制度设计之初，就把“每一个无法启用JavaScript的人”都考虑在内——保留人工窗口、允许现金支付、提供电话预约、设立志愿者帮扶……

技术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一部分人变成“非人”，而是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更有尊严地活着。

六、读完这篇文章，不妨问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当你在屏幕上看到“JavaScript is disabled”时，你想到的是一场技术故障，还是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

第二，如果你的父母、祖辈，有一天也成了“未启用”的那个人，你会耐心教他们，还是不耐烦地说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

第三，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个对他人困境“禁用”了共情的机器人？

技术的洪流不可逆转，但人心的方向，永远可以自己选择。愿我们都能在追逐“进步”的同时，记得回头，牵一牵那些落在后面的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