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与土耳其边境的埃夫罗斯河畔,一个令人不安的系统正在运转。这里上演的,不仅是边境冲突,更是一场人性在制度性暴力下的集体扭曲。
**引子:被剥去尿布的恐惧**
阿迈勒(化名)至今无法忘记那个夜晚。2025年,她和家人在希腊北部城市奥雷斯蒂亚达被警察拘留后,被移交给了两名蒙面男子。
“我女儿当时穿着尿布,他们把它剥了下来,”阿迈勒的声音在颤抖,”她在恐惧中尖叫。”
这仅仅是开始。随后,大约七名蒙面男子用棍棒驱赶着他们和另外20多名移民,沿着一条小路走向边境。途中,一名年轻男子被殴打至昏迷。阿迈勒的女儿们目睹这一切后,”处于震惊状态,惊恐万分,哭泣不止”。
当我们见到她们时,最小的女儿明显受到了创伤。
这些蒙面男子是谁?他们为何要对同为移民的人施加如此暴力?
**第一部分:系统化的’以难民制难民’**
根据BBC与Consolidated Rescue Group联合调查获得的内部警察文件,希腊警方自2020年起就开始系统性地招募所谓的”雇佣兵”来执行遣返任务。
这些文件显示,高级警官下令并监督了这一招募过程。在2024年的一次纪律听证会上,一名边境警卫作证说,2020年他被告知要寻找”船夫”来执行遣返任务,因为新冠疫情以及与土耳其当局的紧张关系,使得警察自己执行这项任务变得更加危险。
警卫们通过Viber消息应用进行沟通,使用暗语”X人由特别小组执行行动”来信号遣返计划。
更令人震惊的是,警卫们作证说,有信息显示这些”非法移民船夫”曾”将移民带到树林中,强奸妇女并拿走她们的钱”——他们声称已向高级警官报告了这些情况。
**第二部分:暴力循环中的受害者**
另一名叙利亚移民艾哈迈德告诉我们,他在埃夫罗斯被希腊警察殴打至昏迷。第二天,他和数十名移民被塞进一辆卡车:”由于拥挤和气味,人们窒息了。我们无法呼吸。”
艾哈迈德说,警察将移民带到埃夫罗斯河边,将他们分组排队。然后,他们被移交给五到六名雇佣兵,这些雇佣兵剥光男人的衣服进行搜查,并用棍棒殴打任何试图藏钱的人。
移民们被装上橡皮艇,划到河中央。艾哈迈德说,雇佣兵不敢再往前划,因为担心土耳其边境警卫会开枪。
“如果移民不从船上跳下去,他们就会被扔出去,”他声称,”水可能会把人冲走。他们根本不在乎。”
欧盟边境管理局(Frontex)基本权利办公室的一份报告证实了这种暴力的系统性。该报告调查了2023年6月22日的一起事件,发现根据现有证据,10至20名”第三国国民”在希腊警官的指示下行动。
报告称,他们对移民实施了身体和言语虐待,包括”死亡和强奸威胁、侵入性和性化的身体搜查”,以及殴打、刺伤、限制人身自由和盗窃个人财产。
**第三部分:雇佣兵的双重面孔**
马万(化名)的故事揭示了这一系统的另一面。这位摩洛哥人告诉我们,2020年,他从一个关满在埃夫罗斯被捕的移民的牢房里被挑出来。
一名希腊警官问他:”你看起来是个好人,还会说点英语。你想和我一起工作吗?”
马万说他”被迫说是”,因为他害怕如果不答应会被殴打。
他发现自己和其他雇佣兵一起住在一个旧牢房里,由一个阿富汗人领导,这个人对叙利亚人怀有怨恨,喜欢殴打他们。
马万说他在边境工作了大约10周。他的任务包括将人遣返回土耳其、检查移民是否有贵重物品,有时还会殴打他们。
他说他得到了现金报酬和一部手机,但也得到了一份允许他在希腊旅行的文件。马万说他最终逃脱了,并前往法国,现在正在那里寻求庇护。
另一名前雇佣兵来自巴基斯坦,他告诉我们,他于2021年被招募,作为工作的回报,他获得了希腊居留许可。
他说,每遣返一名移民,他就能得到50欧元,而且还可以保留在移民身上找到的任何贵重物品。
他说几个月后就辞职了,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暴力。
“我看到人们被殴打直到昏迷,”他说,”我看到妇女遭到性侵犯。我再也做不下去了。”
**第四部分:系统性失范与法律困境**
希腊人权委员会(GNCHR)主席玛丽亚·加武内利表示,这些调查结果可能构成”极其严重”的人权侵犯。该组织本身记录了自2020年以来埃夫罗斯地区100多起涉嫌强迫遣返的事件。
虽然该组织表示案件数量在下降,但其中数十起涉嫌事件涉及非希腊的第三国国民——最近一次是在2025年10月。
希腊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在3月与BBC的简短交流中表示,他不知道有关使用雇佣兵的指控。然而,他表示希腊正在保护其边境,并补充说,欧洲领导人明确表示,他们不会重复过去的”错误”,允许”大规模涌入”移民和难民。
但证据表明,使用雇佣兵执行遣返是系统性的,而且高级警官对此知情。
**人性在制度暴力下的扭曲**
艾哈迈德的话道出了许多移民的困境:”我在叙利亚慢慢死去,”他说,”人们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家园——他们经历了最严重的折磨、压迫和不公正。”
然而,在希腊边境,一些逃离暴力和压迫的人,却在生存压力下被迫成为暴力的执行者。马万和巴基斯坦前雇佣兵的故事表明,许多人是在胁迫下”选择”成为雇佣兵的——要么接受这份工作,要么面临殴打和遣返。
这种”以难民制难民”的策略创造了一个恶性循环:受害者被迫成为加害者,而加害者本身又是更大系统暴力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这个系统中失去了人性——移民被剥夺了尊严,雇佣兵被剥夺了道德选择,而边境警卫则通过外包暴力来保持”清白”。
希腊政府一再否认进行遣返,并表示尊重国际法。但欧盟基本权利办公室的报告明确指出,这些行为违反了欧盟人权法。
**结语:当边境成为人性的试炼场**
在埃夫罗斯河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条地理边界,更是一条人性的边界。当制度将暴力外包,当受害者被迫成为加害者,当寻求庇护的权利被系统性剥夺,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法律的尊严,更是共同的人性。
马万最终逃到了法国寻求庇护,但他带走的不仅是自由,还有那段作为”雇佣兵”的记忆。阿迈勒的女儿们仍在为那个被剥去尿布的夜晚而恐惧。而希腊边境的”特别小组”行动,仍在暗语中继续。
在这个系统中,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不同程度的人性丧失。而当我们将边境安全置于人的尊严之上时,我们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个系统的共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