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布鲁塞尔郊区的克劳迪娅一家终于启动了洗衣机。这不是因为洁癖,而是因为比利时实行的分时电价制度——低谷时段的电价比高峰时段便宜近30%。对于这个年用电量3500千瓦时的普通德国家庭来说,这样的精打细算意味着每年能省下数百欧元。
“我们没参与战争,但每个月都在为它买单。”克劳迪娅的这句话,道出了当下欧洲数百万家庭的共同心声。
**一、账单上的战争:当地缘政治成为家庭开支**
据德国消费者门户网站Finanztip的数据,目前新签订电力合同的用户需支付的平均电费为每千瓦时0.3168欧元,三周内涨幅超过5%。克劳迪娅给记者算了一笔账: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前,她家全年电费约800欧元;2022年当年就超过了1000欧元;如果按当下电价推算,今年电费将超过1300欧元——这比她在汉堡郊区一个月的房租还高。
这种电价波动并非均匀分布。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成员国中平均电价最高的是德国(0.38欧元/度),其次是比利时(0.36欧元/度),而电价最低的匈牙利仅为0.10欧元/度。这种差异背后,是各国能源结构的巨大分野。
欧盟能源结构大致可分为三类:天然气依赖型(如意大利、罗马尼亚)、核电主导型(如法国)、可再生能源主导型(如西班牙、葡萄牙)。当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风险上升,承担全球1/4以上海运石油运输的通道受阻时,第一类国家首当其冲;而法国的电价相对稳定,核能提供了60%-70%的电力,成为动荡中的“压舱石”。
**二、技术活与生存术:欧洲人的能源焦虑日常化**
在比利时生活6年的记者观察到,用电规划已成为当地家庭的“技术活”。洗衣机、洗碗机、烘干机必须安排在夜间低谷时段运行,电动汽车充电更要严格避开高峰。频繁更换能源供应商成为新常态——不少家庭一年内更换一两次供应商,在价格波动大时频率更高。
更耐人寻味的是欧洲掀起的“省电书”热潮。在亚马逊上搜索,能看到数百本相关书籍,其中德国的《节能须知:来自节能专员的讲解与技巧》甚至登上《明镜》周刊畅销书榜单。节能从环保口号变成了生存技能。
与此同时,中国制造的光伏系统和储能设备正在加速进入欧洲家庭。德国慕尼黑的工程师托斯滕告诉记者,他家安装的中国产光伏系统每年能发电约1万度,“满足家庭日常用电绰绰有余”。一位比利时朋友则为自家太阳能板装配了中国生产的储能设备:“夏天产电多用不了,冬天又不够用。如今有了储能设备,这些顾虑都没有了。”
**三、理想的退却:从“弃核”到“重拾”的战略转向**
欧洲曾有过大规模使用核电的时代。1967年,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成为欧洲共同体的一部分。20世纪后半叶,欧洲一度是全球核电最密集的地区之一。然而,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事故和2011年的福岛事故,彻底改变了欧洲的核能叙事。
德国的反应最为迅速。时任政府决定加速“弃核”,并在2023年关闭了最后3座核电站。这一决策在当时被视为欧洲能源转型的标志性一步。瑞士、意大利、奥地利等国纷纷跟进,把未来寄托在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上。
但现实很快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欧洲背弃这种可负担、可靠且低排放的电力来源是一个错误。”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日前在一次核能活动上的表态,标志着官方立场的根本性转变。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分析指出:“欧洲正把绿色转型的理想化目标逐渐朝着务实方向调整。此前,受德国、北欧国家等影响,欧盟曾将核能排除在清洁能源之外,视其为‘终将被放弃的能源’。但现实是,能源安全的重要性已经逐步超越能源转型,成为当前欧洲最迫切的需求。”
**四、三重困境:欧盟核能复兴的现实挑战**
3月19日,欧盟委员会正式通过2026-2027年欧洲原子能共同体工作计划,拟投入约3.3亿欧元,重点支持核聚变、先进裂变技术以及核能相关技能体系建设。这一举措被欧盟视为“强化能源独立与竞争力”的关键一步。
所谓的“先进核能”包括两大技术方向:一是核聚变技术,欧盟希望实现清洁、几乎无限的能源供给;二是先进裂变技术,尤其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和先进模块化反应堆(AMR)。与传统核电站相比,SMR体积更小、建设周期更短、安全性更高,并可灵活应用于工业供热、数据中心等场景。欧盟希望在2030年代初实现首批SMR投运。
然而,复兴之路并非坦途。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指出:“欧洲重拾核能主要源于地缘政治与能源市场的多重冲击。俄乌冲突升级前,全球能源市场已经出现波动。冲突爆发后能源短缺加剧,德国等部分国家关闭核电站进一步加大供应压力。”
崔洪建进一步分析欧盟面临的三重挑战:
第一,成员国差异巨大。欧盟各成员国能源结构差异在扩大、绿色能源转型进程不同、对核能接受程度也各异。法国正大力推进6座新一代EPR2反应堆建设;比利时努力延长现有反应堆运行寿命;意大利起草法案解除核能禁令;希腊也在展开公开讨论。而奥地利、丹麦、西班牙等国目前仍拒绝核能。德国态度暧昧,总理默茨曾批评退出核电是“错误”,但最近又称逐步淘汰核能“不可逆转”。
第二,可能加剧内部竞争。法国是在核电方面领先的欧盟成员国,若核能在欧盟能源结构中重要性上升,不排除德国等具备核技术、但曾经受“弃核”政策限制的国家加入竞争,加剧欧盟内部博弈。
第三,易受外部影响。未来如果中东战事平息,国际能源供应恢复正常,欧洲内部复兴核能的动力恐难持续。加之美国不断施压欧盟购买更多美国能源,这些因素都可能削弱欧洲持续发展核能的意愿。
**五、窄门与宽门:欧洲的能源选择困境**
克劳迪娅一家的电费账单,不过是欧洲能源困境的微观缩影。当理想主义的“宽门”——完全依赖可再生能源和外部天然气——被证明不足以支撑一个工业化大陆的能源安全时,欧洲不得不重新审视那道曾被自己关闭的“窄门”——核能。
这道“窄门”意味着:漫长的建设周期(芬兰奥尔基洛托3号反应堆建设期从4年延长至18年)、高昂的成本(从30亿欧元飙升到超过110亿欧元)、尚未解决的放射性废物处理问题、公众接受度的挑战,以及SMR商业化规模应用尚未得到验证的技术风险。
但欧盟高层已经意识到:“削弱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欧洲能源体系的稳定性。”截至2024年,欧盟能源对外依赖度仍在50%以上。俄乌冲突升级后,欧盟大幅减少对俄能源依赖,转而增加液化天然气进口。这并未消除风险,只是将风险转移——从俄罗斯转向更不稳定的中东和美国。
德国柏林能源政策研究学者克洛维特直言:“欧洲复兴核能是形势所迫。”
从克劳迪娅深夜启动的洗衣机,到欧盟委员会3.3亿欧元的核能投资计划;从家庭主妇的精打细算,到国家层面的战略调整——欧洲正在经历一场从下至上的能源认知革命。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回归,而是地缘政治压力下的生存策略调整。
当战争的影响通过电费账单传导到每个家庭,当能源安全从战略概念变成日常开支,欧洲人终于明白:在能源的世界里,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宽门”。所有看似轻松的捷径,最终通往的往往是更逼仄的困境;而那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的“窄门”,背后才是真正开阔的风景。
核能,这道曾被欧洲亲手关闭的“窄门”,如今正被重新推开。门后等待欧洲的,不仅是技术挑战和成本压力,更是一个工业化大陆在动荡世界中维持战略自主的最后机会。
—
**读者互动**:您如何看待欧洲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能源选择?如果面临类似的能源困境,您认为中国应该如何平衡能源安全、环保目标和技术风险?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