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也门南部城市穆卡拉，40岁的穆罕默德最近做了一件他从未想过的事——囤积了足够全家吃三个月的面粉和大米。’我们经历过胡塞武装的轰炸，经历过饥荒，但现在最可怕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保护我们的人开始互相开火了。’他口中的’保护者’，正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就在上周，这两个海湾兄弟国家的战机，在也门上空完成了从盟友到敌人的身份转换。沙特空军的炸弹，第一次落在了阿联酋支持的分离主义武装的阵地上。而阿联酋的回应，是向分离主义者运送了两船军事装备。这场冲突，被外界称为’海湾兄弟的内战’。但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两个富国之间的权力游戏，那就大错特错了。在也门这片土地上，沙特和阿联酋的对抗，折射出的是一对亲密盟友如何在利益面前分道扬镳，以及一个国家如何在’保护者’的争斗中被彻底撕裂的悲剧。

**一、从并肩作战到拔刀相向：一对兄弟的决裂之路**

时间回到2015年3月。在利雅得的王宫里，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与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本·扎耶德紧紧握手。他们面前的地图上，也门被标记为’必须清除的伊朗威胁’。当时，胡塞武装已经控制了也门首都萨那和北部大部分地区，这两个海湾邻国决定联手干预，恢复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我们是兄弟，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当时的联合声明这样写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沙特和阿联酋的联军确实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沙特的空中力量和阿联酋的地面特种部队配合默契，将胡塞武装逼退。但表面的团结之下，裂痕早已悄然产生。根据国际危机组织2021年的报告，沙特和阿联酋在也门的战略目标从一开始就存在根本分歧：沙特的首要目标是遏制伊朗影响力，确保边境安全；而阿联酋则更关注控制战略港口和打击伊斯兰主义势力。这种分歧，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终于在2023年12月被引爆。

**二、’保护者’的博弈：也门南部的权力真空**

在也门南部港口城市亚丁，32岁的教师法蒂玛这样描述她的感受：’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是来拯救我们的。沙特人说要恢复合法政府，阿联酋人说要带来稳定。但现在呢？’她苦笑着，’他们各自支持不同的人，把我们的城市变成了他们的棋盘。’法蒂玛所说的’棋盘’，正是也门南部复杂的权力格局。沙特支持的是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PLC），这是一个由多个反胡塞武装派别组成的联盟。而阿联酋则暗中扶持南方过渡委员会（STC），这是一个寻求南部独立的分离主义组织。表面上，STC是PLC的一部分；实际上，它早已成为阿联酋在也门的代理人。这种双重代理的游戏，在2023年12月2日走到了尽头。那一天，STC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迅速控制了东部大片领土，包括与沙特接壤的石油资源丰富的哈德拉毛省。’这是必要的，为了恢复南部的稳定。’STC发言人这样解释。但在沙特看来，这无异于在自家后院放火。

**三、空袭与否认：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

12月的一个周五，哈德拉毛省的一个STC军事营地被炸。七名士兵死亡。空袭来自沙特领导的联盟。这是沙特空军第一次直接攻击阿联酋支持的武装力量。’战争开始了。’STC在声明中这样写道。更戏剧性的是接下来的周二，沙特空袭了南部港口穆卡拉。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图片显示，被炸毁的车辆上清晰可见阿联酋的标志。沙特方面指控，阿联酋在周末向分离主义者运送了两船军事装备。阿联酋外交部的回应堪称外交辞令的典范：’这些车辆是供阿联酋部队使用的，不包含武器。’但几个小时后，在沙特要求阿联酋部队24小时内撤离也门的最后通牒下，阿联酋出人意料地同意了。’阿联酋自2019年以来就没有在也门部署大量部队，’查塔姆研究所研究员法雷亚·穆斯林分析道，’它依靠的是特种部队和地面代理网络。撤军不会改变什么。’这句话揭示了这场冲突的本质：表面上，是两个国家在对抗；实际上，是两套代理体系在争夺也门的未来。

**四、也门人的困境：在’保护者’的夹缝中求生**

在穆卡拉的市场上，物价在过去一周上涨了30%。’面粉、大米、食用油，所有东西都在涨价，’45岁的杂货店老板阿里说，’人们害怕封锁，害怕战斗，开始囤积物资。’这种恐惧是有道理的。根据联合国2021年的数据，也门冲突已导致37.7万人死亡，其中25.9万是五岁以下儿童。这个拥有约4000万人口的国家，正经历着世界第三严重的饥饿危机。而现在，当两个主要的’保护者’开始对抗时，也门人面临的不仅是战争，还有被彻底遗忘的风险。’有些人想去村庄或投靠亲戚，如果情况恶化的话，’穆罕默德说，’但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离开城市的选择。我们只能减少外出，囤积一些食物，然后时刻关注新闻。’这种无力感，正是也门普通民众最真实的写照。他们不是这场权力游戏的玩家，甚至不是棋子，而是棋盘本身——一个被大国随意划分、争夺、然后遗弃的战场。

**五、兄弟反目的背后：1500公里与零公里的逻辑**

‘阿联酋和沙特在也门不可能、也不会达成一致，’法雷亚·穆斯林一针见血地指出，’它们在地面上有着完全不同的逻辑。沙特与也门有1500公里的边境线，而阿联酋的边境线是零。’这1500公里与零公里的对比，道出了这场冲突最根本的驱动力。对沙特来说，也门不是一个可选的外交议题，而是一个关乎国家生存的安全问题。一个统一的、亲沙特的也门政府，是防止伊朗势力渗透的屏障。而对阿联酋来说，也门是一个战略机遇。控制亚丁湾和曼德海峡的关键港口，意味着控制全球贸易的咽喉要道；打击也门的伊斯兰主义势力，则符合阿联酋在国内外的安全战略。这两种逻辑的碰撞，注定无法调和。’想象一下英国和法国直接开战，’穆斯林这样比喻，’这就是我对阿联酋和沙特的看法。它们是富有而强大的国家，拥有大量武器，这对整个地区来说非常糟糕。’

**尾声：棋盘上的裂痕**

在也门南部，STC的旗帜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政府大楼上。’我们的意图多年来一直很明确，那就是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我们没有试图欺骗任何人，’STC发言人安瓦尔·塔米米告诉BBC，’南方人民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不幸的是，该地区的许多人试图阻挠我们。’他否认独立会对沙特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我们将拥有稳定，不会成为威胁他们的恐怖主义源头。’但这些保证能否阻止沙特支持的部队试图重新控制也门南部，还是个未知数。唯一确定的是，也门这个已经饱受战争摧残的国家，现在又面临着一个新的、或许更危险的威胁：它的’保护者’之间的战争。而在这场大国博弈中，最容易被遗忘的，永远是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他们囤积粮食，减少外出，时刻关注新闻，等待着下一个不知道来自何方的炸弹落下。他们的命运，就像也门这片土地一样，被画上了新的裂痕。而这些裂痕，或许比战争本身更难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