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底,巴西总统府。空气几乎凝固。
输掉大选六周之后,雅伊尔·博索纳罗依然拒绝承认败选。他将巴西海、陆、空三军司令召至面前,国防部长保罗·塞尔吉奥·诺盖拉·德·奥利维拉将军从一只塑料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逐一分发到每一位司令手中。
那是一份政变法令草案——宣布卢拉在2022年10月的选举结果无效,让博索纳罗继续掌权。
时任空军司令、空军中将卡洛斯·德·阿尔梅达·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没有伸手去接。他直视着国防部长,一字一句地说:
“空军不会参与此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那间会议室。
多年以后,当人们回望巴西民主史上最危险的时刻,这一幕注定被反复提起。但鲜有人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并非什么天生的民主斗士——他曾在2018年和2022年两次投票支持博索纳罗。恰恰是这样一个“自己人”,在政变文件递到面前的那一刻,选择了说“不”。
而这个“不”字,让他付出了此后漫长而沉重的代价。
一、一份“从未存在过”的文件
“那份政变法令草案——至今仍有人坚称它从未存在——当时就摆在那里,等待着被批准或被否决,等待着共识或多数票。”
在新书《我说不!——反政变的堡垒》中,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以第一人称记录下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刻。这本回忆录将于9月15日出版,距离巴西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仅有大约两周。
根据巴西最高法院的审理与定罪,这场未遂政变之所以功亏一篑,最直接的原因,是三军司令中有两人拒绝参与:空军司令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以及陆军司令马尔科·安东尼奥·弗雷雷·戈梅斯。
而海军司令阿尔米尔·加尼耶·桑托斯与国防部长诺盖拉,均因参与政变阴谋被定罪,目前正在军事设施内服刑。博索纳罗本人,则被软禁在家中。
在博索纳罗执政的最后岁月里,这样的会议远不止一次。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在书中记录了十几场博索纳罗召集军方高层、反复商讨如何继续掌权的密会。在其中一场会议上,他亲眼见证了陆军司令对总统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你这么做,我就不得不逮捕你。”
博索纳罗还曾多次下令军方调查电子投票系统。然而,当军方提交“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报告后,他却拒绝接受。
“他可能至今都不相信选举结果。这究竟是性格使然、人格缺陷,还是某种病态,我无从判断。”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在视频采访中说。
更令人后怕的是,调查还披露了一个惊悚的计划:陆军特种部队曾拟定方案,试图绑架甚至暗杀卢拉、新当选的副总统以及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写道,他并未被邀请参加那些会议,是通过媒体报道才知道这一切的。
二、一个“自己人”的转身
如果只看他拒绝政变的画面,很容易将这位将军想象成立场鲜明的反博索纳罗斗士。然而,真相要复杂得多。
这位65岁的前战斗机飞行员,曾两度投票给博索纳罗。他甚至在书中回忆起一个轻松的片段——一次烧烤聚会上,他看见第一夫人因总统喝啤酒而责备他。
但与此同时,他对这位前总统的评价毫不留情:博索纳罗“在政治、制度和行政经验上存在重大欠缺”,且“几乎完全听不进任何不符合他自己‘真理’的外部意见或信息”——比如,他拒绝接受新冠疫苗有效的科学证据。
投票给他,却拒绝他的政变。这种看似矛盾的选择,恰恰构成了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身上最复杂、也最可贵的品质:他或许认同博索纳罗的许多主张,但他更清楚,有一条线,无论如何不能越过。
“让一个输掉选举的人继续掌权,就是政变。”他说。
三、“西瓜”的骂名与失去的友谊
说“不”的代价,来得又快又猛。
“它让我失去了很多友谊。”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说。
一些军人至今仍称他为“叛徒”,或者叫他“西瓜”——一个巴西军中的侮辱性绰号,讽刺某些军人外表穿着绿色军装,内心却是“共产主义的红”。
最令人心寒的,或许是来自“朋友”的背刺。博索纳罗的竞选搭档、陆军将军瓦尔特·苏萨·布拉加·内托——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曾将他视为朋友——在空军司令拒绝参与政变后,下令其他军官在社交媒体上攻击他,要“让他的生活和家人的日子像地狱一样难熬”。
布拉加·内托最终也因这场未遂政变被定罪。
四、为什么必须说出来
采访中,这位刚刚卸任的将军穿着便装,正打算去学校接孙子放学。看上去,他与任何一个含饴弄孙的老人没有区别。
但他决定不再沉默。
尽管最高法院已经作出了判决,民意调查却显示,仍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巴西人不相信曾经发生过未遂政变。这正是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决定写下这本书的原因——他不愿让历史在不断的否认中被悄悄改写。
书的出版时机——距大选仅两周——也引发了争议。这一次,卢拉的对手是博索纳罗的儿子、极右翼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一些博索纳罗的支持者指责他想影响选举。
但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明确表示,他既不会投票给卢拉,也不会投票给弗拉维奥。他在书中对两人都提出了批评。他说,书在这个时间出版,纯粹是写作和编辑流程的结果。
五、更深的隐忧
巴西利亚大学安全研究小组负责人朱利亚诺·达·席尔瓦·科尔蒂尼亚斯提出了一个更冷静的视角:军方不应把自己塑造成民主的“救世主”。
“是这些指挥官们,允许现役军官参与政治的。”他指出,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军方在文职岗位上的人数之多,创下了1964至1985年军事独裁结束以来的纪录。换言之,军方既是这场危机的刹车,也曾是这场危机的助推器。
科尔蒂尼亚斯认为,“新的政变风险,今天甚至更大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变量是特朗普——他正试图影响拉丁美洲的选举,支持弗拉维奥等极右翼候选人。2022年时,博索纳罗的副手尚且承认,发动政变会让巴西“在国际社会面前处境艰难”;而如果卢拉连任、特朗普却拒绝承认结果,巴西军队中的某些人很可能因此感到鼓舞。
“支持政变的团体,仍然存在于军队内部。”科尔蒂尼亚斯说。
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对此表示同意。虽然很难知道确切人数,但他确认,确实仍有一些现役军人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发动政变是正当的。
“因此,永远保持警惕,才是最好的道路。”他说。
尾声
采访结束时,65岁的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大概已经换好便装,去学校接孙子了。
站在2026年回望2022年的那个下午——如果那份文件被签下,如果两位司令没有起身离席,这个国家的命运将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人们只知道,在巴西民主最危险的时刻,一个两次投票给博索纳罗的空军司令,用一句“空军不会参与此事”,守住了一条不该被逾越的线。为此,他失去了许多朋友。
但历史会记得,他曾经站在那里。
——写在最后:如果是你,面对那样一份递到面前的文件,你会选择起身离席,还是沉默地接过来?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