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崩塌,只是灾难的“序曲”
8月26日,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尼泊尔蓝塘里壤峰。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高原的寂静,千万立方米的冰体裹挟着岩石、泥沙与融水,沿着峡谷奔涌而下,一路冲过中尼边境。
截至9月4日18时,这场泥石流灾害已致我方31人遇难、531人失联。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数百个尚未等到答案的家庭,是无数个再也无法拨通的电话。
这并非喜马拉雅第一次向人类发出咆哮。从秘鲁的瓦斯卡兰山,到西藏阿里的阿汝冰川,再到印度北阿坎德邦的查莫利——全球高海拔山区,一场由气候变暖书写的“山岳溃败”正在加速上演。
有人会说,天灾无常,人力难为。但历史学家告诫我们: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当我们回望冰崩灾害史,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往事,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瓦斯卡兰山:60年前的血色警示】
在冰崩灾害研究史上,秘鲁安第斯山脉的瓦斯卡兰山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北极与高山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奥尔顿·拜尔斯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对冰崩灾害的现代研究,正始于20世纪下半叶的瓦斯卡兰山。
1962年1月10日,瓦斯卡兰山北峰一处冰川突然断裂,约1300万立方米的冰体涌入下游村庄,短短7分钟内奔袭15公里,垂直坠落约4000米,约4000人遇难。8年后,1970年5月,秘鲁一场7.7级地震再度引爆这座雪峰——5000万至1亿立方米的岩石、积雪与冰体,以每小时280至335公里的速度倾泻而下,山脚下的永盖市被整体掩埋,超过1.8万人丧生。
瓦斯卡兰山用两场灾难,向人类揭示了冰崩最残酷的真相:冰崩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冰体本身,而是它引发的“链式灾害”。一次孤立的冰崩,会诱发一连串相继触发、相互转化的灾难——冰体撞击地面激起碎屑流,碎屑流冲入河谷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堰塞湖一旦溃决,又将引发新的洪水泥石流。一环扣一环,环环致命。
此次蓝塘里壤峰冰崩引发的泥石流,正是高寒高海拔山区特有的一类链式地质灾害。拜尔斯直言,蓝塘里壤峰事件,“是近年来发生的一系列相似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冰崩事件的最新一起”。
换言之,我们正在目睹一个60年前就已写好的剧本,在更大的舞台上重演。
【阿汝冰崩:雪峰之下,没有孤岛】
冰崩灾害史给出的第二个警示是:一个地区的冰崩,可能并非孤立事件。
2016年,西藏阿里地区日土县发生阿汝冰崩。此后,美国著名冰川学家朗尼·汤普森的冰芯数据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与阿汝冰川直线距离仅170公里的古里雅冰川,同样呈现出变暖变湿的变化,温度达到1000年来的最高点。
170公里,在人类尺度上或许遥远;但在气候变化的天平上,两座冰川的命运早已被悄悄绑定。科学家因此提出,需要建立“阿汝—古里雅”区域的冰川变化整体研究体系——因为下一次冰崩,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座看似沉睡的雪峰之下。
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PIFI访问学者、尼泊尔资深地质学家阿莫德·马尼·迪克西特对记者表示,未来我们必须预判“更加复杂、相互关联且可能同时发生的灾害类型”。“一次升温事件可能同时触发冰岩崩塌、冲破冰碛坝,再加上可能碰到的强降雨,从而形成复合型灾害,超出传统单一灾种防御体系的承受能力。”
当气候系统进入“紊乱”状态,单一灾害正在退场,“复合灾难”成为新的主角。而人类基于单一灾种建立的防御体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考验。
【查莫利启示:被忽视的“地质火药桶”】
如果说气候变化是冰崩的“导火索”,那么地质失稳,或许才是更深层的“火药桶”。
2021年2月,印度北阿坎德邦查莫利地区发生冰崩,造成严重人员伤亡。奥地利格拉茨大学地球科学家雅各布·施泰纳指出,蓝塘里壤峰事件与查莫利事件“最为相似”——两起事件中,都是基岩首先发生失稳,上方的冰体随后被卷入其中。
施泰纳因此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提醒:“与其关注气候变化对冰体的影响,更需理解气候变化对岩石和多年冻土所产生的影响。”随着气温升高,高海拔地区的冻土正在解冻,岩体失去了冰的“胶结”作用,稳定性急剧下降。冰川退缩后,失去支撑的岩壁如同被抽去承重墙的建筑,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更令人警醒的是,施泰纳特别指出,从运动距离和造成的影响来看,蓝塘里壤峰冰崩的规模,“远远超过现代时期记录的任何类似事件”。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过去基于历史记录建立的风险评估模型,可能已经失效;意味着那些曾被认定为“不可能发生”或“概率极低”的极端事件,正在成为现实。施泰纳直言:我们可能需要彻底重新评估某些规模事件发生的概率,任何早期预警和监测方案,也需要根据新的现实进行调整。
【写在灾难之后】
冰崩,作为冰冻圈最具灾难性的地质灾害之一,运动过程复杂、预测难度高、致灾后果严重。在青藏高原这样的高寒地区,防灾减灾工作该从何处入手?
迪克西特的建议是“全面的风险导向调整”:工程设施、居民点和经济基础设施的选址,应采用以山谷廊道为单元的多灾种风险制图方法,从现行河道延伸到高海拔山脊,都要进行安全风险评估。他还提醒,即使在冰川退缩很久之后,那些失去支撑的岩壁和松散的冰碛物,仍可能对下游流域造成严重影响——这些“迟到的灾难”,最容易被人忽视。
拜尔斯则把希望寄托于预警与监测。他认为,应重点开发针对高强度灾害事件的专门预警系统,即使在灾害峰值时也能正常工作;下游地区要建立应急预案,让居民收到警报后能立即按照逃生路线撤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识别高风险区域”——这需要通过对卫星影像进行严肃、持续和定期的研究来完成。
灾情发生后,西藏当地政府已及时排查吉隆口岸区域的地质灾害隐患点。这是亡羊补牢,也是面对“新常态”不得不做出的回应。
站在气候变暖的时代坐标上回望,瓦斯卡兰山的废墟、永盖市的墓碑、阿汝冰崩留下的巨坑,以及蓝塘里壤峰下游那些尚未被找到的同胞,共同指向同一个警示:
人类曾经以为,山岳是永恒的。但气候变暖正在改写这一切。当冰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当冻土开始融化,当沉睡千年的岩壁开始松动,我们引以为傲的“历史经验”,正在成为最危险的陷阱。
冰崩或许难以完全预测,但人类的准备程度,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灾难的最终结局。在下一场冰崩尚未到来之前——重新审视我们的风险评估体系、重建预警与撤离机制、重新学会对自然的敬畏,或许是这场灾难留给我们的,最沉重的功课。
喜马拉雅的雪峰沉默不语。但崩塌的声音,已经响了一次又一次。
下一次,我们能否提前听见?
【互动时间】面对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与地质灾害,你认为我们个人和社会层面还应该做好哪些准备?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