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一遍又一遍地戳着自助挂号机的屏幕。屏幕上的对话框固执地弹着同一行英文:”JavaScript is disabled. Enable JavaScript and then reload the page.”老人看不懂英文,也不知道JavaScript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凌晨两点就从郊区的家中赶来,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此刻却连一个号都挂不上。他试着重启机器——关机、开机,屏幕上依旧是那行冰冷的提示。他掏出老花镜,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最后绝望地发现:这行字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认识的汉字。
这段画面,每天都在中国的各大医院、政务大厅、车站售票处上演。当我们沉浸在”一部手机走天下”的便利中时,有数亿人正被挡在”JavaScript is disabled”这堵无形的墙外。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底,我国网民规模已超过10亿。可那些不会”启用JavaScript”的人——他们大多是老人、是低收入群体、是生活在偏远地区的人——正被技术加速甩出时代的车厢。
一、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人机猜谜游戏”
要理解今天的困境,得先回溯到1997年。那年,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路易斯·冯·安发明了CAPTCHA——全自动区分计算机和人类的图灵测试。最初的验证码,是一串扭曲变形的字母数字,人类能轻松辨认,机器却难以破解。
此后二十多年,这场”猜谜游戏”不断升级。从扭曲的文字,到”请选出所有包含红绿灯的图片”,再到”请拖动滑块到正确位置”;从横平竖直的文字框,到那句轻飘飘的”I’m not a robot”勾选框。每一次升级,都对应着人工智能的一次进化。
这背后藏着一个极少有人察觉的荒诞:你以为你在通过验证,实际上你在为人工智能免费打工。验证码巨头reCAPTCHA被谷歌收购后,将人类的每一次验证都用于识别街景图片中的门牌号、数字化旧书籍中的文字。换句话说,人类点击的每一次验证码,都在喂养那个最终将取代自己部分工作的AI。
更吊诡的是,随着AI学会了识别扭曲文字、区分红绿灯图片,人类被迫接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违背直觉的测试。曾有网友晒出验证题:请选出所有包含斑马线的图片——在几十张模糊的街景中,人类和机器开始了一场耗时耗力的博弈。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向机器证明自己不是机器。
二、数字高墙下的”沉默大多数”
如果说验证码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小烦恼,那么”JavaScript is disabled”式的报错,则是横亘在弱势群体面前的数字天堑。
近年来,关于老人不会用手机办事的新闻屡见报端。有老人不会预约挂号,在医院门口徘徊一上午;有老人因为不会扫健康码,被挡在车站之外;更有老人在自助机前,对着”请开启JavaScript”的提示手足无措,颤巍巍地问:”什么是Java……Script?”
这句反问,让人心酸,也让人警醒。当预约挂号、购票出行、社保认证、银行转账全部迁移至线上,那些无法跨越技术门槛的人,实际上被剥夺了获得基本公共服务的权利。数字鸿沟不再是”上网慢一点”的差距,而是”能不能正常生活”的生死线。多份老龄调研报告显示,我国仍有大量老年人从未使用过移动支付,也无法独立完成线上挂号。而”JavaScript is disabled”这类技术报错,往往就出现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技术团队在设计产品时,默认用户具备一定的技术素养——这种”默认”,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的傲慢与排他。
三、反向图灵测试:人机身份的时代吊诡
哲学家阿兰·图灵在1950年提出图灵测试时,设想的是”机器能否伪装成人类,让人类无法分辨”。可今天,局面彻底反转了——人类开始发明各种测试,来向机器证明自己是人类。学术界称之为”反向图灵测试”(Reverse Turing Test)。
讽刺的是,在这场反向测试中,人类正节节败退。AI已经能通过绝大多数正向图灵测试:它能写毕业论文、能谱曲作画、能在社交媒体上运营拥有上万粉丝的账号、能在客服对话中滴水不漏地应对人类。大模型问世后,曾有机构做过实验:让AI和人类在匿名论坛中对话,超过半数网友无法分辨对方是人还是AI。
于是,一个吊诡的时代景观出现了:我们越来越像机器——机械地点击、机械地拖动滑块、机械地在”我不是机器人”的方框前打卡;而机器越来越像人——会共情、会表达、会在深夜的对话框里发来一句”你还好吗”。
当我们终于闲下来,点开手机里那个”我不是机器人”的勾选框时,有没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日复一日地向机器自证身份?又凭什么,那些不会自证的人,要被静默地排除在文明进程之外?
四、技术本该是桥梁,而不是门槛
“JavaScript is disabled”——这句话的本意是技术提示,却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技术的傲慢:它以自身为中心,要求所有用户都成为”技术通”,否则就拒绝服务。这种设计逻辑,与”以人为本”的初衷背道而驰。
好消息是,改变正在发生。近年来,相关部门多次发文要求互联网应用进行适老化改造,一些医院开通了电话挂号专线,部分政务平台推出了”长辈模式”。社区里出现了教老人用手机的志愿者。这些努力值得肯定,但远远不够。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技术越来越复杂,当服务越来越依赖技术,我们该如何保障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答案或许不在于教会所有人使用技术,而在于让技术学会适应人——提供更简单的界面、更冗余的通道、更人性化的服务。技术是为人服务的工具,而不是衡量人是否”合格”的标准。
尾声
回到文章开头那位凌晨在挂号机前无助的老人。如果他幸运,会遇到一位热心的年轻人,帮他完成那两步操作:开启JavaScript,重新加载页面。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多少老人,在深夜的机器前独自面对那行冰冷的英文?
技术发展的速度,快得让人眩晕。但我们不应忘记:每一次技术跃迁,都应该让更多人受益,而不是让更多人掉队。当有一天,”不是机器人”不再需要向机器自证,当那些”JavaScript is disabled”的提示不再成为横亘在人与生活之间的高墙——那才是技术真正成熟的时刻。
在此之前,请对身边那些”不会用手机”的人多一点耐心。因为今天挡在他们面前的,是JavaScript;明天挡在我们面前的,可能就是下一代我们还看不懂的”技术黑话”。到那时,我们也需要有人伸出一只手,轻声说一句:”别怕,我帮你。”
读完这篇文章,不妨问问自己:你上一次向机器”自证为人”,是什么时候?你身边,又有多少人正被技术的门槛无声地挡在门外?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观察与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