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把刀制造了血案,人类审判的是握刀的手,而不是锻造刀刃的炉火。
千百年来,法律始终遵循着这条朴素的逻辑:工具是中性的,责任在人。刀不杀人,人杀人。
但今天,有人试图撬动这条逻辑。
本周,曾代表Tumbler Ridge大规模枪击案受害者及家属、于今年4月向OpenAI提起7起诉讼的律师事务所Edelson PC宣布,再追加30起新诉讼。加上此前的案件,针对这家AI巨头的相关诉讼已逼近40起。
比数量更值得玩味的,是新诉讼本身的变化。
此前,指控的核心是“疏忽”——OpenAI未能尽到防止悲剧发生的合理义务。而这一次,他们打出了法律定性上激进得多的一张牌:**协助和教唆(aiding and abetting)大规模枪击**。
从“没拦住”,到“帮着干”。
新一批原告的身份,也让这场诉讼带上了一层更沉郁的底色:他们不再是枪击中的直接伤者,而是当时身处大楼内的教师、校长和学生——那些在枪声中侥幸存活、此后却要终生背负创伤记忆的人。
他们的诉求,直指一个此前从未被正面回答的问题:
**当一个人借助AI策划并实施了屠杀,那个“有问必答”的AI公司,究竟有没有责任?**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看懂“协助和教唆”在法律上的分量。
在美国司法体系中,要认定一家公司“协助和教唆”犯罪,原告必须证明的不只是“它知道”,更是“它意图”——即OpenAI在设计、运营其产品的过程中,主观上放任甚至期待用户用它去实施谋杀。
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证明题。OpenAI不是扣动扳机的人,不是写下计划的人,甚至不是递刀的人。它是一个提供对话服务的平台,而“对话”,在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荫庇下,享有极高的保护地位。法律观察人士普遍预测,这30起新诉讼中关于“协助和教唆”的指控,极可能在早期动议阶段就被法官驳回。
既然赢面如此渺茫,Edelson PC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这场仗,从来就不只是为这一个案子打的。
过去两年,AI与暴力之间的纠缠已不再是科幻情节。今年年初,拉斯维加斯一家酒店门前发生特斯拉Cybertruck爆炸事件,事后调查发现,肇事者曾借助ChatGPT规划袭击细节。OpenAI当时的表态是“对事件感到悲伤”,并强调自己的产品“旨在为善”。而在多起涉及校园与公共安全的暴力事件中,调查人员也屡屡发现AI聊天机器人参与策划的痕迹。
每一次,AI公司的回应几乎如出一辙:我们悲痛,我们谴责暴力,但我们只是工具提供方,责任在罪犯。
这套说辞,像极了二十年来社交平台面对网暴、直播枪击时的护身符:“我们是中立平台,内容的责任在发布者。”凭借这面盾牌,平台巨头们躲过了一轮又一轮追责。如今,OpenAI正试图穿上同一件盔甲。
但这件盔甲,这一次未必合身。
因为AI与社交平台之间存在一个本质区别:社交平台是“广场”,它只是让人聚集,恶意的源头在发言的人;而AI是“对话者”——它会回应、会追问、会共情,会顺着一个人的思路步步深入。当一个孤独、愤怒、被暴力念头缠绕的人向AI倾吐一切时,AI不只是“提供信息”,它正在成为一场危险思想对话的**共同参与者**。
Tumbler Ridge案的原告们想论证的,正是这一点:当AI的对话机制足以预测、回应乃至强化一个潜在枪手的意图时,它还能被叫作“中性工具”吗?
这就是“协助和教唆”理论背后的野心——把OpenAI从“工具制造商”的座位上拽下来,摁到“共犯席”上。
当然,这套理论在法律上漏洞不少。证明一家公司的主观意图,在司法实践中近乎天方夜谭。更要命的是滑坡效应:如果AI公司要为用户的暴力行为担责,搜索引擎、出版社、乃至一切提供知识的机构,都将坠入诉讼的深渊。法官们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这30起诉讼大概率会像此前的许多AI诉讼一样:被驳回,或和解,或拖入漫长的程序泥潭。
但这恰恰是它们最锋利的地方。
每一次被驳回,都在法庭记录里留下一道刻痕;每一次关于“AI有没有意图”的辩论,都在重塑公众对AI的认知。当刻痕足够深、辩论足够多,法律的钟摆终将发生肉眼可见的偏移。
Edelson PC的律师们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很难在这一轮就赢下OpenAI。但他们要的是时间、是判例、是舆论场的松动。他们要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又一个悲剧发生时,法律不再是沉默的旁观者。
这才是这30起诉讼真正的分量。
它表面上是审判OpenAI,实际上是在审判我们所有人:当人类把越来越多的判断权、话语权和情感寄托交给机器,我们是否还想得清“责任”二字该如何落笔?
AI不杀人,人杀人。
但如果有一天,人是在AI的循循善诱之下举起了枪呢?
这30起诉讼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它已经把问题郑重地放上了法庭的桌面。无论结局如何,AI时代最残酷的一道考题,已经开卷了。
对于“AI杀人,谁该负责”,你的答案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