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bai当一个经济体开始用“不设上限”的预算来拯救自己的产业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胜券在握，要么它焦虑已极。日本，显然属于后者。
据彭博社9月2日报道，日本财务省正在汇总2027财年各政府部门上报的预算申请。最新统计显示，预算申请总额已达约143万亿日元（100日元约合4.2元人民币），意味着2027财年日本政府预算大概率将突破历史最高纪录。其中，经济产业省的申请尤为令人关注：7.8万亿日元，创历史新高，增幅接近50%——要知道，本财年经济产业省年度预算加补充预算之和，也不过5.27万亿日元左右。
比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规则的变化。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日本自1960年首次设置预算要求上限以来，这道“天花板”长期充当抑制财政支出的手段。而此次，日本政府明确规定重点投资领域“不设要求上限”。财务大臣片山皋月称之为“象征时代变化的划时代举措”，甚至宣告“已经没有什么预算天花板了”。
拆开这份预算，答案更加直白：约2万亿日元投向AI、芯片和机器人，6800亿日元投向稀土等关键矿产，2200亿日元投向石脑油供应，约1.98万亿日元投向资源能源与绿色转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同一个关键词——焦虑。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此前坦言，日本反映技术创新能力和劳动效率的指标并不逊色于其他国家，“不足的是国内投资”。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掉队了，所以要靠国家掏钱来补课。
但问题在于：这份创纪录的预算，究竟是产业复兴的雄心，还是病急乱投医的慌张？从三个层面看，答案恐怕更接近后者。
先看钱要往哪里去。在AI领域，日本计划为面向“物理AI”的多模态基础模型开发申请约9000亿日元，新设AI机器人战略项目约3200亿日元，再投入约1300亿日元建设核心基地；在先进半导体领域，则继续把宝押在本土芯片代工企业Rapidus身上，计划追加出资1500亿日元，并安排320亿日元债务担保。这套组合拳看起来气势如虹，本质上却是“补课式追赶”。过去十年，全球AI浪潮由中美主导，日本几乎缺席了从大模型到算力生态的每一轮竞赛；在半导体制造端，日本同样被台积电、三星远远甩开。如今，日本试图用财政资金强行“插队”。可技术研发与市场化转化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实验室里的突破，与货架上的产品，从来不是一回事。
日本也并非第一次尝试“国家意志+财政输血”的产业模式。这次预算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经济产业省没有像以往那样，为官民基金“海外需求开拓支援机构”（即“酷日本机构”）提出财政投融资要求。原因很简单——这家旨在向全球推广日本文化和产品的机构，因亏损不断扩大，已被迫研究组织改革。酷日本机构的遭遇，堪称日本官民协同产业政策的一面镜子：政府主导的“撒钱”，往往缺少市场的残酷检验，最终在缺乏商业逻辑的运转中沦为亏损黑洞。美国先锋领航集团8月底发布的日本经济展望报告也直言：在缺乏市场内生动力与流动性良性循环的前提下，单靠行政指令和财政信贷撬动的巨额投资，极易引发资金配置效率低下与产能错配。
再把镜头拉回财政现实。2027年度概算要求中，国债费达到36.6万亿日元——这个数字，竟超过了厚生劳动省36.5万亿日元的预算。什么意思？日本每年用于偿债的钱，比花在国民医疗、养老、福利上的钱还要多。与此同时，随着预算假定利率从3.0%提高到3.8%，利息支出预计达到创纪录的16.5万亿日元；国债余额预计在2026年度末达到1145万亿日元；由于市场对日本政府财务前景的深度担忧，日本国债收益率已蹿升至过去30年的最高水平。日本白鸥大学教授藤井亮二发出警告：一旦政府和产业部门产生“既然没有上限，那就先多申请一些预算”的投机心理，一些尚不成熟的政策极易被强行塞进预算盘子，恐导致巨大的国家资源浪费。换言之，“不设上限”这四个字，正在从一种政策魄力，滑向一种财政放纵。
上海政法学院副教授、日本外交问题研究者孙盛囡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点出了日本产业面前横亘的四道结构性高墙：其一，老龄化挤压与“再工业化”需求严重脱节——产业升级需要庞大而年轻的技术人口，日本却正遭遇“劳动供给断崖”；其二，债务高企与公共财政可持续性剧烈冲突——日本债务规模已达GDP的两倍以上，透支国家信用发债补贴产业，无异于饮鸩止渴；其三，工业衰退与庞大财政支出互相矛盾——曾被视为“亚洲工业化典范”的传统模式已失去优势，本土产业市场恐怕根本撑不起如此高额的投入；其四，高额补贴极易沦为利益集团分肥的盛宴，反而挤压真正有创新能力的初创企业的生存空间。四条硬伤，条条致命。用大白话总结：钱不是万能的，尤其在产业竞争这件事上。
孙盛囡还点出日本产业界一个根深蒂固的病灶——“加拉帕戈斯综合征”：其技术标准、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式在本土高度进化、极为精致，却因缺乏与全球生态系统的深度融合，在国际市场上难以普及和商业化。更致命的是，科技竞争的核心从来是顶尖人才，而非纸面钞票。日本本土缺乏顶尖研发人才储备，短期内又难以靠引进外援弥补——缺乏人才支撑，再庞大的资金投入也只是“空中楼阁”。现代高科技产业链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做到真正的“绝对闭环”，日本强行追求全产业链自主，恐怕将走进死胡同。
《朝日新闻》8月31日的社论发出预警：一个国家的预算展示了其追求的经济形态，将税款不浪费地、有效率地使用是政府的职责。如果政府的预算要求变得无节制，将加剧动摇经济基础。这番话，值得每一个以财政扩张为荣的经济体深思。
回到开头的问题：日本为何敢撕掉“预算天花板”？表面看是魄力，骨子里是焦虑——对人口萎缩的焦虑、对产业掉队的焦虑、对在全球科技博弈中被边缘化的焦虑。可焦虑催生的往往是动作变形：当“砸钱”成为最后的武器，恰恰说明工具箱里已经没有别的工具了。真正的产业竞争力，从来不是预算表上的数字，而是能激励创新、吸引人才、包容失败的制度生态。日本的这场豪赌，赌的其实不是产业，而是自己能否挣脱旧时代的惯性。
这场“不设上限”的产业豪赌，究竟是重振雄风的良药，还是饮鸩止渴的冒险？砸钱真能砸出产业竞争力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也欢迎转发给关心全球经济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