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过膝盖的泥浆中,救援人员艰难跋涉。头顶,是随时可能再次倾泻的洪水;脚下,是失踪者可能被掩埋的废墟。而在尼泊尔特里苏里3A水电站的隧道深处,100多名被困工人,正在等待一线生机。
上周六晚,尼泊尔军队终于将一根管道插入被泥石流封堵的隧道。空气正通过这个小小的开口,被送入隧道深处。挖掘工作随即展开。
“我们已经开始通过这个开口输送空气,”尼泊尔内政部长苏丹·古隆说,”我们现在将开始挖掘工作,并派救援队进入。”
没有人知道隧道里的空气还能支撑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当岩壁被凿开的那一刻,迎接救援人员的,是100多条鲜活的生命,还是100多具冰冷的遗体。他们是933名失踪水电工人中的一部分,也是这场灾难中最令人揪心的一群人。
这场灾难,始于上周三清晨喜马拉雅边境地带的一声巨响。
美国地质调查局确认,灾难由冰川崩塌引发——崩塌的冰川化作一堵由水和碎石组成的墙,沿着河谷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沿途的村庄。在尼泊尔德维加特,一名妇女只能从被摧毁的家中捡出仅剩的随身物品;在拜雷尼,汽车驶过被泥浆覆盖的房屋;在西藏吉隆县,消防员沿河搜救,却往往只能找到废墟。
截至周日,数字冰冷得令人窒息:
尼泊尔和西藏确认死亡人数已达804人;失踪人数超过3048人,其中包括数百名外国人;部分遇难者遗体可能已被冲至下游,甚至漂到了印度境内。
尼泊尔已开始掩埋部分遗体,但在此之前,工作人员必须先采集DNA样本——为了让家属日后能认领遗体,举行传统葬礼。官员们还在紧急呼吁国际社会提供法医检测试剂盒和冷藏设备,因为泡过水的遗体腐烂速度会更快。
数字之外,是无数破碎的家庭。
在加德满都最大的政府医院外,从清晨起就聚集着焦急的家属和朋友。他们紧握着亲人的照片,在服务台和公告板之间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病人名单。
来自拉梅恰普的迪尔·玛雅·拉玛站在服务台旁,无声地哭泣。她要找的是26岁的弟弟——一名在拉苏瓦水电站工作的司机。为了寻找他,她跋涉了130公里。
“我来到这里,是抱着能找到他的希望,”她告诉美联社,”但现在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她的朋友内尔扎·莫克坦也在寻找在拉苏瓦当司机的表弟。”我感到绝望,已经四天了。”
在达丁县——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居民戈文德·什雷斯塔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洪水警报几乎从未停歇,他必须一次次背起年迈的父母逃往高处。
“有时候他们说洪水要来了,我们就得再跑到高处,即使在夜里也一样。还在下雨。我真的太累了。我有72岁的父亲和70岁的母亲,我必须背着他们。对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
另一位灾民布迪·拉姆·丹戈尔望着被夷为平地的家园,绝望地说:”河边所有的定居点都被冲走了,什么也没剩下。”
如果说这场灾难有什么更深的含义,那就是它残酷地揭示了一个全球性的不公:气候危机的代价,正在由最不该承担责任的人来承担。
“尽管我们只排放了全球0.1%的温室气体,但尼泊尔人民却成了气候变化的主要受害者。”尼泊尔外长希希尔·卡纳尔在上周六的讲话中如此呼吁全球共同应对气候危机。
0.1%的排放量,却要承受100%级别的灾难。这不是偶然,而是气候危机最残酷的运行逻辑:全球变暖导致喜马拉雅冰川加速消融,冰川湖溃决风险急剧上升。科学家早已警告,冰川崩塌引发的山洪,正成为喜马拉雅地区最致命的威胁之一。而这个贫穷的内陆小国,既没有足够的财力修建大型防护工程,也没有完善的预警系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川崩塌、洪水倾泻。
尼泊尔政府的初步估算显示,重建费用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对于一个年GDP不过数百亿美元的贫穷国家而言,这无异于天文数字。更令人心碎的是,受灾最重的恰恰是最贫困的山区居民,他们世代居住在河谷沿岸,靠水吃水,如今却被这同一片水夺走了一切。
这场灾难也绝不仅仅是尼泊尔的悲剧。
在西藏失踪的546人中,有261人是外国公民——104名尼泊尔人、49名印度人、33名拉脱维亚人、18名美国人和15名英国人。数百名外国游客和工作者,与尼泊尔当地的水电工人一起,被淹没在泥石流和洪水之中。在全球化时代,气候灾难的冲击波没有国界。
而在西藏吉隆县,由于一个新形成的湖泊随时可能再次溃决,救援行动不得不暂时中止。2141名救援人员守在现场,却只能等待。这种”等待”,恰恰是人类面对气候危机时的真实处境——我们以为灾难是一次性的,但它其实才刚刚开始。
“所有临近河流的定居点都被冲走了,什么都没有了。”丹戈尔的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一个读到这条新闻的人心上。
当喜马拉雅的冰川崩塌,被埋葬的不只是804条生命、3000多个家庭,还有我们所有人对”气候危机还很遥远”的侥幸。
0.1%的排放,100%的灾难。这是尼泊尔的悲剧,更是全人类共同欠下的气候债。当债务到期的那一天,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今天,坐在屏幕前的我们,是否也欠那些在泥浆中跋涉的救援者、在加德满都医院门口紧握照片的家属,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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