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南非迎来了民主的曙光。但对于诺蒙德·卡拉塔来说,那只是另一段漫长等待的开始。
她的丈夫福尔特·卡拉塔,与其他三位被称为“克拉多克四人”的黑人社区领袖,在1985年6月27日那个黑暗的夜晚,被南非安全警察拦截、殴打、刺伤,最后被活活烧死。当马赫劳利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的一只手已经不见了。
**一、一个家庭的40年等待**
诺蒙德·卡拉塔在丈夫遇害时只有28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强迫自己不哭。“我想,敌人看到我的悲伤会嘲笑我,”2026年3月22日,在第三次调查听证会前,她坐在伊丽莎白港的一家酒店里对记者说,“所以当我来到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时,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哭泣和痛苦。”
1996年4月15日,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C)的听证会正式开始。第二天,诺蒙德在听证会上崩溃了。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通过南非广播公司传遍了全国,成为整个国家集体创伤的象征。
但哭泣之后,正义并没有到来。
**二、真相与和解:一个不完整的承诺**
TRC由已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德斯蒙德·图图大主教领导,旨在揭露种族隔离政权及其反对者犯下的人权侵犯行为。它为坦白罪行的施害者提供或拒绝赦免。
在克拉多克四人案中,三名白人警察在TRC听证会上承认了谋杀,试图逃避起诉,另外三人承认策划或下令实施谋杀。所有人都被TRC拒绝赦免,但所有人都已去世。三名黑人警察则在1989年的一次汽车炸弹袭击中被安全部队杀害——当局担心他们会揭露谋杀的真相。
TRC收集了约21,000名受害者的证词,其中2,000人公开作证。在持续到1997年6月的数十次听证会上,他们讲述了酷刑、绑架、失踪和杀戮。这个过程深深震撼了南非。
但TRC的局限性从一开始就存在。它只覆盖1960年至1994年期间,而国民党早在1948年就上台,实施了种族歧视和隔离政策。更重要的是,TRC未能充分揭露种族隔离的系统性本质。
“暴力是[种族隔离]得以实施的方式,”调查记者扎内莱·姆吉说,“但它实际上是什么,从来没有人为此受审。土地、教育、住房——所有这些今天仍然严重阻碍南非发展的事情。”
**三、政治妥协:被埋葬的正义**
TRC将数百起案件移交国家检察官,但由非洲人国民大会(ANC)领导的历届政府都未能追究这些案件。受害者家属指责前总统塔博·姆贝基和雅各布·祖马与种族隔离时期的将军们达成协议,将这些案件埋葬,以换取ANC成员在斗争期间犯下的暴行不被追究。
2021年7月,FW·德克勒克基金会在其网站上表示:“由于ANC领导层与前1994年政府的前特工之间的一项非正式协议,国家检察署暂停了对种族隔离时代罪行的起诉。”德克勒克四个月后去世。
种族隔离时期的将军们分别告诉作者奥勒·布本泽和迈克尔·施密特,他们在1998年至2004年间与包括祖马和姆贝基在内的ANC官员进行了秘密会谈。1999年,这两位领导人都属于27名被拒绝赦免的ANC高级人物之列,因为他们没有披露具体行为。
**四、代际创伤:未愈合的伤口**
南非大学心理学副教授西里尔·阿多尼斯发现,贫困是决定那些在种族隔离下受苦的人及其后代是否经历代际创伤的最大预测因素。
“主要是物质剥夺,”他说,“特别是如果你能将其与种族隔离等具体事物联系起来,或者我的父亲是养家糊口的人[并且]受伤、遭受酷刑以致无法工作、被杀、失踪。”
对于卢卡尼奥·卡拉塔来说,问题更加个人化。他不责怪TRC没有将他父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而是责怪姆贝基领导的ANC政府。
“他们出卖了我们,”他说。
谈到父亲福尔特·卡拉塔时,他说:“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兄弟,是儿子,是老师,是音乐家……ANC政府本应通过追究凶手责任来肯定他的全部身份。所以当他们没有这样做时,他们就未能肯定南非黑人的生命与白人的生命是平等的。”
**五、迟来的调查与未竟的斗争**
2025年1月,卢卡尼奥·卡拉塔带领25个家庭和幸存者起诉南非政府未能起诉TRC案件。作为回应,当年5月,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宣布对潜在的政治干预进行司法调查。
克拉多克四人案的第三次调查于去年6月开庭,此前家属们多年来一直向政府施加持续压力。他们的问题仍然是:为什么当凶手被TRC拒绝赦免时,几十年前没有起诉他们?
TRC的第一次听证会在东伦敦(现库贡波市)举行,距离伊丽莎白港180英里。对于许多受害者及其亲属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公开谈论自己的痛苦。
马克斯·杜·普雷兹主持了南非广播公司每周日晚上的TRC特别报道。作为一名阿非利卡人,他在进步报纸《自由周报》担任编辑期间,在种族隔离的最后几年揭露了许多恐怖事件。
“我们完全预计1994年后会出现种族隔离否认。但我们从未有过。我认为观看赦免申请人承认所有这些罪行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说,“如果你是任何理智的人,之后你都无法否认种族隔离是一个暴力、邪恶的制度。我认为这很重要。”
然而,TRC委员和人权律师亚斯明·苏卡表示,委员会没有适当揭露种族隔离的系统性本质。“政客们从一开始出现时就明确表示,特别是德克勒克先生[FW·德克勒克,最后一位种族隔离总统],他不会为他们的行为负责,”她说,“这确实损害了这一过程。它肯定影响了披露问题。”
**六、30年后的反思:当和解成为未完成的动词**
TRC提供了强大的宣泄、讲述真相和问责的时刻。但随着人们对ANC的失望在32年的领导中增长——面对持续的不平等、贫困和腐败——对TRC范围的批评也在增加。
听证会开始时,扎内莱·姆吉只有八岁,吸收了由图图推广的理想化和解版本。但随着她长大,成为一名调查记者,她意识到了TRC的局限性。
今天,距离TRC听证会开始已经30年,距离克拉多克四人遇害已经41年,正义仍然被延迟。
对于诺蒙德·卡拉塔和她的儿子卢卡尼奥来说,等待仍在继续。他们的斗争已经成为TRC缺陷的象征——一个旨在治愈国家创伤的进程,却未能为最需要正义的人带来正义。
在伊丽莎白港的酒店房间里,诺蒙德看着儿子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们不会停止。我们必须知道真相,我们必须看到正义。”
窗外,南非的阳光依然明亮,但这个国家的阴影——那些未解决的过去、未完成的正义、未愈合的伤口——依然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30周年纪念日到来时,人们庆祝的或许不是已经实现的正义,而是仍在进行的斗争。在这个意义上,TRC不是一个完成时,而是一个进行时——一个仍在书写的历史,一个仍在争取的承诺,一个仍在等待的正义。
**评价引导:** 这篇文章通过克拉多克四人案的家庭视角,展现了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30年后的复杂遗产。您如何看待这种以“和解”换取“真相”而非“正义”的模式?在转型正义的过程中,政治妥协与受害者权利之间应该如何平衡?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