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巴嫩南部城市纳巴提耶,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无一人。BBC中东记者雨果·巴切加跟随当地救护人员执行任务时,看到的是一片被遗弃的城市景象。自今年3月冲突升级以来,黎巴嫩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人被迫离开家园。
在一处被炸毁的救护站,一名救护人员指着一个地方说,他的同事就是在这里被以色列空袭击中身亡的——当时他正在给妻子打电话。
**一、被瞄准的白色十字架**
救护车,这个在国际法下本应受到特殊保护的医疗标志,在黎巴嫩南部却成了高危目标。以色列军方声称,一些救护车和医疗机构被真主党利用。但救护人员坚决否认这一指控,他们说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说法。
“我们车上的红十字标志如此醒目,”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救护车司机告诉BBC记者,”但在无人机和战斗机面前,这个标志似乎失去了意义。”
根据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的数据,自2023年10月以来,黎巴嫩南部已有超过9万名居民流离失所。医疗设施遭到系统性破坏,至少12家医院和20个初级保健中心受到严重影响。
**二、在死亡边缘工作的日常**
救护人员穆罕默德·哈桑描述了他的一天:凌晨4点起床,检查救护车设备,然后开始24小时的值班。他的工作区域覆盖纳巴提耶及周边村庄,这些地方经常成为空袭目标。
“最困难的是接到来自边境村庄的求救电话,”哈桑说,”我们知道那里很危险,但如果我们不去,谁去救那些受伤的人?”
他的同事艾哈迈德·阿里上个月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受伤。当时他们的救护车正在前往一个被炸村庄的路上,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击穿了救护车侧面,阿里的大腿被击中。
“奇怪的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担心救护车还能不能开,”阿里躺在病床上回忆道,”因为我知道,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三、双重身份:拯救者与受害者**
这些医疗工作者身上存在着深刻的矛盾性。他们既是生命的拯救者,又是暴力的受害者;既要保持专业冷静,又无法摆脱作为普通人的恐惧。
在宾特朱拜勒医院,情况更加严峻。以色列国防军声称,周日在该医院大院打死了20多名真主党武装分子。黎巴嫩卫生部强烈否认这一说法,指责以色列以平民和医疗设施为目标。
医院院长拉希德·法赫米博士告诉记者:”我们医院里只有病人、医务人员和寻求庇护的平民。当袭击发生时,我们正在治疗一名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和两名在先前空袭中受伤的儿童。”
法赫米博士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了15年。2006年黎以战争期间,医院也曾遭到袭击,但他说现在的局势比那时更糟。”2006年至少还有明确的战线,现在袭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任何时间。”
**四、被撕裂的家庭与坚守的誓言**
许多救护人员的家庭被战争撕裂。一些人把家人送到了贝鲁特或其他相对安全的地区,自己却留在前线。
救护员卡里姆·贾迈勒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每次通电话,孩子们都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贾迈勒说,”我只能告诉他们,这里有很多人需要爸爸的帮助。”
他提到那个在给妻子打电话时被炸死的同事:”他最后对妻子说的是’我很快就回家’。这句话成了永远的谎言。现在,我们打电话时都尽量简短,不敢说太多,怕成为最后的遗言。”
**五、系统性崩溃与个体坚守**
黎巴嫩的医疗系统本就脆弱,多年的经济危机已经让医疗资源捉襟见肘。战争让这个系统濒临崩溃。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黎巴嫩南部超过60%的医疗设施要么完全停止运作,要么只能提供有限服务。药品和医疗用品严重短缺,许多基本药物库存只能维持不到两周。
然而,在这样的系统性崩溃中,个体的坚守显得尤为珍贵。
护士萨马尔·优素福已经在纳巴提耶医院工作了8年。她的丈夫多次劝她离开,去贝鲁特找份更安全的工作。但她拒绝了。”如果我走了,那些受伤的孩子怎么办?那些等待治疗的老人怎么办?”她说,”有人必须留下来。”
**六、超越政治的人道精神**
在政治和军事的宏大叙事中,这些医疗工作者的故事往往被忽略。他们不属于任何武装派别,不携带武器,他们的唯一”武器”是绷带、药品和医疗技能。
国际红十字会驻黎巴嫩代表处主任法比安·西莫内蒂指出:”根据国际人道法,医疗人员和设施必须受到保护。无论冲突各方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攻击医疗目标的借口。”
但在现实中,这条红线一再被跨越。
**七、当白色成为最危险的颜色**
在和平时期,救护车的鸣笛声意味着希望和救援。在战争中,这同样的声音可能成为死亡的召唤。
一名救护车司机告诉记者,他们现在有时会关闭警笛,尽量低调行驶,”但救护车就是救护车,它白色的车身、红色的十字,在空旷的街道上太显眼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心理创伤。许多救护人员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失眠、噩梦、过度警觉。但他们没有时间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伤员源源不断。
**八、在废墟中寻找意义**
为什么他们还在坚持?这是BBC记者向每个采访对象都提出的问题。
答案各不相同,但核心相似。
“因为这是我们的职责,”一名年轻的救护员说,”如果我们都离开了,谁来照顾这里的人?”
“因为每次救回一条生命,就证明我们战胜了死亡一次,”一位资深医生这样解释。
“因为我相信,无论政治和战争如何,人的生命始终有价值,”护士萨马尔说。
在纳巴提耶被炸毁的救护站废墟旁,人们竖起了一个简单的纪念碑,纪念那位在给妻子打电话时死去的救护员。纪念碑上刻着:”他死于拯救他人生命的路上。”
每天,他的同事们都会经过这个纪念碑,然后继续上路,执行下一次救援任务。
**结语**
战争中最残酷的悖论或许是:那些致力于拯救生命的人,自己的生命却最不安全。当救护车成为靶子,当医院成为战场,人类文明最基本的底线正在被侵蚀。
然而,在这些医疗工作者身上,我们看到了人性最坚韧的一面——在绝对的黑暗中,依然有人选择点亮微弱的烛光。他们知道这烛光可能随时被吹灭,但他们依然选择点燃。
这或许就是文明最后的防线:当一切都在崩塌时,依然有人坚守着对生命的敬畏。
在黎巴嫩南部的炮火中,这些白衣天使的坚守,不仅是在拯救具体的生命,更是在守护一个最基本的信念:无论政治如何对立,无论战争如何残酷,人的生命,始终值得被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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