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佐治亚州罗马市的一间普通公寓里,19岁的凯登·麦克布莱德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打开游戏或社交媒体,而是熟练地登录美国司法部网站,开始翻阅那些令人不安的文件——杰弗里·爱泼斯坦案件的数千页材料。
“作为一名基督徒,我不相信任何人应该经历这些女性所经历的一切,”麦克布莱德说,”这些文件里有太多糟糕的东西。”
这个场景看似普通,却隐藏着一个深刻的政治寓言:一位曾经的”特朗普铁杆支持者”,正在通过最枯燥的司法文件,完成对自己政治信仰的彻底解构。
**一、从”特朗普小子”到真相追寻者**
麦克布莱德曾自诩为”特朗普的人”,”非常反建制”。他相信唐纳德·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代表着揭露腐败、清理沼泽。在2024年大选中,像他这样的年轻男性是特朗普赢得选举的关键新选民群体——他们被承诺的问责和改革所吸引。
然而,司法部延迟发布所有文件,以及事后缺乏问责的现状,让他和许多人感到心寒。”我认为那些仍然与MAGA保持一致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洗脑了,”麦克布莱德现在这样说,”你必须意识到,这不是承诺给我们的那个人。”
这种转变并非孤例。根据《经济学人》/YouGov在2025年2月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16%在上次选举中支持特朗普的选民认为他在掩盖爱泼斯坦的罪行。在那些自认为是MAGA支持者的人中,11%认为总统参与了掩盖。
**二、文件中的沉默证词**
麦克布莱德花费数小时梳理的材料包括:飞行日志、审讯笔录、图像、视频。这些由司法部发布的材料,为已故定罪的性犯罪者爱泼斯坦的罪行以及他与高层人物的联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特朗普本人在这些文件中被提及数千次,包括爱泼斯坦本人发送给他人的电子邮件和信件中。虽然特朗普一直否认与爱泼斯坦有任何不当行为,但他与这位声名狼藉的金融家的历史关系继续成为头条新闻。
最让麦克布莱德这样的支持者感到背叛的是时间线:特朗普和爱泼斯坦据称在21世纪初曾是朋友,直到两人闹翻——按照特朗普的说法,这是在爱泼斯坦首次被捕前两年。
“当特朗普总统说’我们还在谈论爱泼斯坦文件吗?’时,那就是MAGA死亡的时刻,”参加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的罗伯特·阿吉说,”他背叛了我们。他竞选时就是靠这个。”
**三、建制派的沉默与运动的内部分裂**
前司法部长帕姆·邦迪成为MAGA运动内部特别批评的对象,因为她承诺发布据称与爱泼斯坦有关的客户名单,但她的部门后来表示不存在这样的名单。邦迪上周被免职,由她的副手托德·布兰奇临时接替。
特朗普称赞邦迪做了”了不起的工作”,布兰奇否认有关他的前任处理爱泼斯坦文件是她离职因素之一的报道。
但麦克布莱德欢迎这次人事变动,表达了对爱泼斯坦问题可能重新受到关注的希望。
右翼评论员迈克·切尔诺维奇是为邦迪在爱泼斯坦问题上辩护的人之一。切尔诺维奇是2025年2月在椭圆形办公室参加拍照活动的众多网络影响者之一,他们带走了一个标有”爱泼斯坦文件:第一阶段”的活页夹。结果这个活页夹里没有任何新内容,他和其他参与这场噱头的人被指责背叛了运动。
切尔诺维奇在X上写道:”邦迪试图做一些好事,但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我责怪那些在活页夹事件后声称’没有更多爱泼斯坦文件’的人。有很多文件。还有更多未发布的。”
**四、政治光谱上的罕见共识与代际裂痕**
有趣的是,在爱泼斯坦问题上,出现了跨越政治光谱的罕见共识。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共同起草了迫使司法部发布文件的法律,他告诉BBC新闻之夜,共和党人应该向新司法部长明确表示,”除非你承诺发布剩余的爱泼斯坦文件,否则不会有确认[他们的职位]”。
《堡垒》专栏作家和政策专家莫娜·查伦同意,围绕爱泼斯坦的阴谋论对总统来说尤其难以摆脱。”我一直是那些当人们说’嗯,这会伤害特朗普,那会伤害特朗普’时总是非常怀疑的人之一,我总是说’做梦吧’。”
“他相当不可触碰,但在这件事上?MAGA和特朗普主义将成为一股揭露隐藏事物的新鲜空气的整个概念已经消失了。”
对于像麦克布莱德这样的年轻支持者来说,这种幻灭感尤为深刻。他的朋友们现在质疑他们是否会再次投票。
至于他自己,他的决定很明确。”这不会阻止我投票,但我绝对不会投票给任何被爱泼斯坦文件牵连的人,”他说,”或者任何由特朗普总统赞助的人。”
**五、当信仰遭遇现实的拷问**
麦克布莱德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现象:当政治运动的核心承诺——清理腐败、揭露真相——与领导人的实际行动发生冲突时,最忠诚的支持者往往经历最痛苦的认知失调。
爱泼斯坦文件成为了一个试金石,测试着支持者对”问责”一词的真正理解。是选择性地问责,只针对政治对手?还是无差别地追求正义,无论涉及何人?
这位19岁青年的选择颇具象征意义:他没有转向另一个极端,没有简单地用一个新的偶像取代旧的偶像。相反,他选择回到最原始的真相来源——司法文件本身。在飞行日志、电子邮件和审讯笔录中,他寻找的不是政治弹药,而是基本的人性答案。
“这些女性经历了什么?谁应该负责?为什么没有人被追究责任?”
这些问题超越了党派界限,触及了任何健康社会都需要回答的基本问题:权力是否受到制约?正义是否平等适用?受害者是否得到倾听?
**六、幻灭之后的道路**
麦克布莱德的旅程还没有结束。他仍然在翻阅文件,仍然在寻找答案。但某种重要的转变已经发生:他从一个运动的追随者,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思考者;从一个相信简单口号的人,变成了一个理解复杂现实的人。
这种转变可能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正如政治评论员所指出的,爱泼斯坦文件可能让共和党失去一些最重要的新选民——年轻男性,他们在2024年转向特朗普,特别是那些被问责和改革承诺所吸引的人。
然而,从更广阔的视角看,麦克布莱德的故事也许不是关于失去,而是关于成长。当一个19岁的年轻人选择在枯燥的司法文件中寻找真相,而不是在煽动性的政治集会上寻找安慰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希望的信号。
他可能不再相信某个政治领袖的承诺,但他开始相信一些更基本的东西:文件不会说谎,受害者应该被倾听,正义不应该有双重标准。
在佐治亚州的那个小公寓里,一个年轻人正在学习民主社会中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课:对权力的健康怀疑,对真相的执着追求,以及对自己信念的勇气——即使这意味着承认自己曾经错了。
这或许不是MAGA运动承诺的”让美国再次伟大”,但这是一个公民成长的开始。而在任何国家,这样的公民,才是真正伟大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