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关于安全,而是关于压制。”
2026年1月7日,悉尼最高法院的法庭上,一场关乎澳大利亚民主根基的宪法挑战正式拉开帷幕。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团体——代表原住民权益的Blak Caucus、巴勒斯坦行动组织(PAG)、以及反对占领的犹太组织Jews Against the Occupation ’48——罕见地站在一起,共同挑战新南威尔士州政府上月匆忙通过的抗议限制法。
这场法律对决的核心,是去年12月邦迪海滩恐怖袭击后,新州政府以“社区安全”为名推出的《公共集会限制声明法》。根据该法,在发生恐怖事件后,警察有权宣布特定区域进入“限制状态”,最长可达90天。在此期间,警方可以拒绝授权任何抗议活动,并对未经授权的集会行使驱散权。
**一、法律的精密齿轮:安全之名下的权力扩张**
要理解这场争议的深度,必须先拆解这部法律的运作机制。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禁令”,而是一个精密的控制系统。
首先,法律并不直接“禁止”抗议,而是通过“拒绝授权”来实现事实上的限制。在新南威尔士州,抗议活动需要向警方提交Form 1申请以获得授权。授权后的抗议者享有法律保护,不会因阻碍行人或交通而被起诉。
新法律赋予警察局长权力,在发生恐怖事件后,可以宣布特定区域进入“公共集会限制声明”状态。一旦声明生效,警方就可以“基于社区安全考虑”拒绝所有Form 1申请。更关键的是,法律还赋予了警察对未经授权集会的“驱散权”。
“这就像给你一把锁,却不给你钥匙。”新州公民自由委员会主席蒂莫西·罗伯茨对《卫报》表示,“法律创造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寒蝉效应,它悬在警察自由裁量权的阴影下,决定哪些抗议是‘合适’的,哪些不是。”
目前,这项权力已被实际运用。圣诞节前夕,悉尼CBD、西南和西北警务区被宣布进入限制状态,原定14天的声明已被延长至1月20日。警察局长马兰扬承认,延长决定“没有新的情报依据”,完全是基于“持续的社区安全担忧”。
**二、沉默的代价:谁的声音被压制?**
对于巴勒斯坦行动组织协调人乔什·利斯来说,这部法律带来的影响是具体而直接的。
“政府正在剥夺和平抗议的权利,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会让任何人更安全。”利斯在去年12月就发出了警告。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该组织已经多次成为警方限制的目标。
2025年8月,PAG计划在悉尼海港大桥举行游行,警方最初拒绝授权,但该组织成功上诉。然而到了10月,他们计划在歌剧院前院举行的游行被禁止,法院以“极端”安全担忧为由支持了警方的决定。
更令人担忧的是时间节点。当前的限制声明将持续到1月20日,而1月26日是澳大利亚的“入侵日”——原住民团体每年在这一天举行大规模集会,抗议殖民历史,呼吁承认原住民权利。
Blak Caucus作为原住民权益组织加入宪法挑战,绝非偶然。当被问及限制声明是否会影响入侵日集会时,警察局长马兰扬只是含糊地表示“现在考虑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压制。
**三、宪法专家的困惑:模糊的边界在哪里?**
宪法法律专家对这场挑战的成功率表达了不确定性。问题的核心在于法律的模糊性。
澳大利亚宪法中并没有像美国第一修正案那样明确的言论自由保护条款。澳大利亚高等法院通过判例确立了一种“隐含的宪法自由”,即公民有权就政府和政治事务进行交流。但这种自由并非绝对,政府可以施加“合理”的限制。
挑战者们在法庭传票中主张,新法律“不可允许地加重了宪法隐含的关于政府和政治事务的交流自由负担”。
然而,正如一位不愿具名的宪法学者向《卫报》解释的那样:“法律并没有完全禁止集会,它只是拒绝授权。这在技术上留下了一个灰色地带——人们仍然可以集会,但将面临被起诉的风险。法院需要判断这种‘寒蝉效应’是否构成了事实上的禁止。”
这已经不是新州政府第一次在抗议法上遭遇宪法挑战。就在去年10月,新州最高法院裁定一项赋予警察在礼拜场所“内部或附近”驱散抗议者权力的法律违宪——那场挑战同样由PAG发起并获胜。
**四、历史的回响:安全与自由的永恒舞蹈**
新南威尔士州州长克里斯·明斯对公民自由的担忧不屑一顾,称之为“夸大其词”。他承认政府“意识到挑战的威胁”,但“相信法律能够经受住宪法挑战”。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在危机时刻匆忙通过的法律,往往会在事后被证明是过度的。
2001年9月11日后,澳大利亚通过了一系列反恐法律,扩大了警察和安全机构的权力。许多法律被批评为侵蚀公民自由。2014年,澳大利亚法律改革委员会的一份报告发现,自2001年以来,澳大利亚通过了超过60项反恐法律,创造了“世界上最广泛的反恐法律框架之一”。
2019年,新南威尔士州通过了《反抗议法》,赋予警察更大的权力来监管抗议活动,包括对活动组织者处以最高2.2万澳元的罚款。这些法律在当时就引发了公民自由团体的强烈反对。
**五、平衡的艺术:我们真的只能二选一吗?**
在邦迪袭击的阴影下,加强安全措施的呼声是可以理解的。失去亲人的家庭、受到创伤的社区,都有权要求政府确保他们的安全。
但民主社会的韧性,恰恰在于它能够在危机中保持平衡。抗议——特别是和平抗议——不是社会的威胁,而是民主的呼吸。它是公民向政府表达关切、推动变革的渠道。当这个渠道被堵塞,不满不会消失,只会以其他形式表达。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类法律往往不成比例地影响边缘化群体。原住民、巴勒斯坦支持者、环保活动人士——这些声音在政治主流中本就处于弱势,现在连上街表达诉求的权利也受到威胁。
“这不是关于左派或右派,这是关于民主的基本原则。”新州公民自由委员会的罗伯茨指出,“当政府可以因为‘可能’的安全担忧就关闭公共辩论的空间时,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某一次集会,而是整个民主对话的生态。”
周四,悉尼将举行初步听证会,决定宪法挑战的正式庭审日期。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法律斗争已经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恐惧的时代,我们如何既保护社区安全,又不牺牲使我们成为自由社会的那些价值?
或许答案不在于更多的法律、更多的限制,而在于更多的对话、更多的信任,以及承认安全与自由不是零和游戏——一个真正安全的社会,是一个公民感到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权利被尊重的社会。
当反恐的大棒落下时,我们不应该问“这能让谁更安全”,而应该问“这会让谁沉默”。在民主的天平上,每一份沉默的重量,最终都会压垮自由的那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