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拉加斯街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既有压抑已久的释放感,又有新生的恐惧。自从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被美国特种部队从其官邸带走,这个南美国家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心理状态:既期待改变,又害怕改变可能带来的未知后果。
**一、街头分裂:庆祝与恐惧的并行世界**
马塞洛,一名加拉加斯的大学生,在自家窗帘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街道。”我们不在屋外庆祝是有原因的,”他告诉BBC,”马杜罗的盟友仍在掌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大多数委内瑞拉人对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高兴。”
他的谨慎并非多余。在城市的另一端,57岁的罗莎·孔特雷拉斯感到”被美国羞辱了”。”他们如此轻易地带走了我们的总统,”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既有愤怒,也有无力。
这种分裂在委内瑞拉街头形成了奇特的景象:一些人悄悄在家中举杯,庆祝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些人则走上街头,挥舞着马杜罗的照片,要求释放这位被指控贩毒和武器走私的前领导人。
**二、”查韦斯主义”的遗产:从希望到绝望的坠落**
要理解今天的撕裂,必须回到二十多年前。1999年,乌戈·查韦斯以”玻利瓦尔革命”的承诺上台,誓言要为穷人建立一个社会主义天堂。最初几年,石油收入的飙升确实让许多委内瑞拉人尝到了甜头——免费医疗、廉价住房、食品补贴。
然而,当2013年查韦斯去世,马杜罗接任时,国际油价开始暴跌。”查韦斯主义”的经济模式——过度依赖石油出口、国有化关键产业、价格管制——开始显露出其结构性缺陷。到2019年,委内瑞拉通货膨胀率高达惊人的1,000,000%,成为现代历史上最严重的恶性通货膨胀之一。
一位来自西北部城市马拉开波的反对派活动家告诉BBC:”在查韦斯主义下,食物和药品的缺乏导致了太多的痛苦和死亡。”
**三、日常生活的崩溃:从玉米粉到面包的价格噩梦**
在加拉加斯的一个市场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抱怨道:”一公斤玉米粉的价格大约涨了三倍。”玉米粉是制作委内瑞拉主食arepas的关键原料,这种主食曾是每个家庭餐桌上的常客。
在马拉开波,另一位居民说面包价格上涨了约30%。这些数字背后,是普通委内瑞拉人日常生活的崩溃。根据联合国数据,到2021年,委内瑞拉有超过500万人因经济和政治危机逃离该国,形成了拉丁美洲现代史上最大的难民危机之一。
一位33岁的按摩师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他们把残羹剩饭给了人民,而把盛宴留给了自己。”她指的是马杜罗政府官员被指控的腐败行为。
**四、权力的真空与恐惧的蔓延**
马杜罗被捕后,他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接任临时总统。问题在于,罗德里格斯并非马杜罗的反对者,而是他最亲密的副手。自她被任命为临时总统以来,警察一直在街头巡逻,记者被拘留。
在东部城市圭亚那城,一位妇女描述了过去两天的景象:”街上人很少,也没有汽车。你可以看到一些军人在街上,有些人在守卫超市,因为店主害怕盗窃或抢劫。”
她补充说,”她、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害怕出门。”
这种恐惧并非空穴来风。一位34岁的企业家告诉BBC,她担心会有报复行为,就像2024年7月选举后发生的那样。当时,由政府忠诚者主导的选举委员会宣布马杜罗赢得选举,而欧盟、美国和许多拉丁美洲国家拒绝承认这一结果,指出反对派收集的投票统计数据显示他们的候选人获胜。
“每个角落都有军人,还有支持政府的武装平民团体,他们在民众中制造恐惧,”她说。
**五、美国的”管理”承诺与新的不确定性**
在马杜罗和他的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被美军带走后不久,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表示,他的政府将”管理”委内瑞拉。但具体这意味着什么,仍然不清楚。
马塞洛对此持谨慎乐观态度:”如果美国管理这个国家,使委内瑞拉在经济和社会上实现稳定过渡,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接受,即使这不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特朗普没有排除第二波打击的可能性。50岁的格伦·科雷亚在政府社会项目中工作,她对进一步军事行动的前景表示蔑视:”(委内瑞拉)人民值得尊重。我准备反击。”
如果发生第二次地面攻击,科雷亚说美国会发现委内瑞拉人”武装到牙齿”。
**六、更深层的困境:政权更迭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60岁的何塞表达了许多人的疑虑:”他们带走了领导人,但政权是一样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什么都没有真正改变。”
这句话触及了委内瑞拉困境的核心。马杜罗的被捕可能移除了一个象征性人物,但”查韦斯主义”的政治机器、腐败的网络、破碎的经济结构仍然存在。临时总统罗德里格斯的上台,更像是旧政权在新包装下的延续,而非真正的变革。
那位按摩师的话反映了这种矛盾的接受:”我不支持代理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但如果这是我们必须为政府过渡付出的代价,那么我接受它。”
**七、未来的迷雾:在希望与恐惧之间**
在加拉加斯的街道上,恐惧有了具体的形态。那位按摩师警告说:”街上有太多的恐惧,在我们的家里也有。”
这种恐惧是多重的一一恐惧报复,恐惧更多的暴力,恐惧经济进一步崩溃,恐惧外国干预,也恐惧什么都没有改变。
与此同时,希望也在挣扎着生存。马塞洛说,他有在国外生活的朋友,如果马杜罗的倒台导致政府更迭和查韦斯主义的结束,他们会返回。”我们想让他(马杜罗)在监狱里度过他生命中的每一天,”他说。
罗莎·孔特雷拉斯则从马杜罗抵达美国后挥手的形象中找到了灵感:”他有一种态度,给我们传递了一个信息:如果我站在这里,你也必须站在这里,挺直腰杆,继续前进。”
**结语: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委内瑞拉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过去二十多年”查韦斯主义”实验的废墟——经济崩溃、社会分裂、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另一边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美国干预的阴影、政治真空的恐惧、以及深层次结构性改革的重重困难。
街头那些相互矛盾的情绪——庆祝与恐惧、希望与绝望、解脱与不安——正是这个国家深层撕裂的写照。马杜罗的被捕可能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委内瑞拉人民真正的问题是:下一个时代会更好吗?还是只是旧问题的新包装?
在这个问题上,连最乐观的委内瑞拉人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他们只能在恐惧与希望之间,在街头与家中,等待着一个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未来。正如那位按摩师所说:”人们不确定现在是否会有和平。”这种不确定性,或许是目前唯一确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