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中部城市伊斯法罕,纺织商人阿尔博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关掉了经营多年的店铺,走上街头。这位四个孩子的父亲对《卫报》说:“我的孩子们吃什么?我们是不是要提着装满现金的手提箱去买面包?你觉得这正常吗?”
阿尔博兹的困境,是当下伊朗数百万普通家庭的缩影。12月31日,伊朗货币里亚尔暴跌至历史新低——1美元兑换142万里亚尔,这意味着在过去六个月里,里亚尔贬值超过56%。食品价格同比上涨72%,通货膨胀如脱缰野马般狂奔。
**一、经济崩溃: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场始于经济困境的抗议,已经蔓延至伊朗全国。学生们占领校园,商人关闭店铺,示威者封锁街道。从首都德黑兰到各省城市,抗议活动进入第四天,成为自2022年“玛莎·阿米尼之死”引发全国性抗议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但这一次,抗议的底色有所不同。2022年的抗议主要围绕女性权利和宗教压迫,而这一次,经济崩溃成为了导火索。伊朗正承受着世界上最严厉的制裁,无法获取被冻结的海外资金和外汇,同时对外国进口的依赖日益加深。
“多年来,因为这个腐败的政府,我们不得不缓慢但确定地改变生活方式,”阿尔博兹说,“这是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我们想要这个政权消失,现在这个政权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二、从面包到政权:抗议诉求的质变**
尽管抗议始于对生活条件恶化的不满,但很快扩大为对伊朗治理方式的全面批评。妇女权利活动家、店主和学生开始高呼“独裁者去死”和“女性、生命、自由”——这些口号足以让人入狱。
19岁的大学生法哈德(化名)直言不讳:“如果你认为伊朗人信任这个政府或政权,那你太天真了。”他和同学们描述了安全部队如何没收学生证、殴打并逮捕抗议者。一名德黑兰的抗议者向《卫报》发送了一张金属弹丸的照片,声称这是安全部队向他们射击的。
“如果政府想对话,他们就不会发射催泪瓦斯,不会向抗议者开枪。如果对话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不会在2023年处决抗议者。我们中没有人愿意与他们对话,我们想要毛拉们下台,我们想要民主。”法哈德补充道。
**三、神权统治的合法性危机**
伊朗政府刚刚经历了6月与以色列为期12天的残酷战争,这场战争动摇了伊朗政权的基础。现在,面对国内汹涌的抗议浪潮,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表示政府应该听取抗议者的“合法要求”。
但抗议者对此持怀疑态度,认为这是试图收编他们的诉求、扼杀这场罕见的抗议运动的势头。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将对抗任何“煽动、骚乱”或安全威胁。“敌人正试图通过认知战、心理战、虚假叙述、散布恐惧和鼓励向他们投降,在伊朗社会中播下煽动的种子。”
然而,这种惯常的“外部势力干预”论调,在面包价格飞涨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当普通家庭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时,意识形态的说教失去了说服力。
**四、国际压力与内部裂痕**
就在伊朗政府应对国内抗议的同时,它还面临着来自国外的威胁。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暗示可能再次打击伊朗,称如果伊朗有新的核活动,“我们会把他们打下来”。伊朗否认正在浓缩铀,并表示其核计划是和平的。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内部。这场抗议暴露了神权统治与市场经济之间的根本矛盾。当宗教领袖们谈论着伊斯兰革命的理想时,普通民众却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昨天,我们封锁了道路,阻止安全部队前进。人们坐在路上高喊,他们可以杀死我们,但我们不会让他们通过。在政权进一步削弱之前,我们不会开店。”阿尔博兹说。
抗议者预计工会很快就会加入商人的罢工行列。这种跨阶层的联合,让这场抗议具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社会基础。
**五、历史的十字路口**
伊朗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四十多年后,经济崩溃、社会压抑和国际孤立让这个政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合法性危机。
这场抗议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再仅仅是知识分子或特定群体的诉求,而是涵盖了商人、学生、工人等广泛社会阶层。当面包比信仰更沉重时,人们开始重新思考政权的合理性。
在德黑兰的一段视频中,一名男子独自坐在路上,阻挡着骑着摩托车的安全部队,而一群抗议者正从催泪瓦斯中逃离。这个画面成为了这场抗议的象征:个体的勇气对抗着庞大的国家机器。
阿尔博兹、法哈德和成千上万的伊朗人正在书写这个国家的新篇章。他们的诉求很简单:能够体面地生活,能够自由地呼吸,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但在神权统治下,这些最基本的人权却成了奢望。
当经济危机点燃了民众的怒火,当面包问题演变为政权问题,伊朗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这场革命没有枪炮,但有勇气;没有组织,但有共识;没有领袖,但有人心。
历史的车轮正在转动,而推动它的,是那些再也无法忍受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