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沙地带北部的一家临时医院里,医生哈立德·阿布·拉马丹正面临着一个不可能的选择。他的手术室里,麻醉剂只够维持最后三台手术,而门外还有二十多名伤员在等待。”我们昨天收到了无国界医生的最后一批物资,”他疲惫地对助手说,”以色列说他们会有其他渠道,但我不知道那些渠道在哪里。”
这是2024年1月1日即将到来的现实场景。以色列政府宣布,将从新年第一天起撤销37个国际非政府组织(INGO)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工作许可,其中包括无国界医生(MSF)、挪威难民理事会、国际救援委员会等知名人道主义机构。这些组织将有60天时间结束所有行动。
**一、”安全关切”与人道危机的天平**
以色列侨民事务部给出的理由是明确的:这些组织未能按照新的注册规定提供”完整”的员工个人信息。”这对于防止恐怖分子渗透到人道主义结构中至关重要,”该部门在一份声明中强调。他们甚至声称,调查发现”与无国界医生有关联的个人与恐怖组织有联系,包括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和哈马斯”。
然而,当被要求提供证据时,以色列方面保持了沉默。
无国界医生的回应则充满了无奈与愤怒:”我们极其严肃地对待这些指控,我们绝不会故意雇佣从事军事活动的人员。任何从事军事活动的员工都会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和患者构成危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提出这样的指控,使人道主义工作人员面临风险,并破坏了拯救生命的医疗工作。”
更关键的是数据保护问题。挪威难民理事会的发言人莎娜·洛向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解释:”在过去两年中,我们看到数百名援助工作者被杀。因此,对我们来说,这是对我们工作人员的安全关切。承认他们是谁——这会让他们面临风险。因为我们看到援助工作者同样不受保护,有时甚至成为以色列当局的目标。”
**二、数字背后的生命重量**
以色列军事机构COGAT提供了一组看似有说服力的数据:这些面临暂停的组织”在当前停火期间没有向加沙运送任何援助物资”,而且”即使在过去,它们的总贡献也只占援助总量的约1%”。
但国际援助组织对这些数字提出了尖锐质疑。乐施会政策负责人布什拉·哈利迪反驳道:”人道主义影响不是用百分比来衡量的。我们不仅仅是援助量的贡献者;我们是核心执行者。联合国依靠我们的工作人员、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的技术专长、我们的物流和我们的社区网络来提供援助。”
无国界医生提供了更具体的数字:在加沙,他们支持着五分之一的医院床位和三分之一的接生工作。如果被注销注册,”将切断数十万人获得拯救生命的医疗援助”。
联合国支持的粮食安全专家在12月19日的报告中指出,虽然自停火开始以来加沙的营养和粮食供应有所改善,但上个月仍有10万人经历着”灾难性状况”。
**三、十国联手的”外交地震”**
以色列的决定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强烈反弹。英国、法国、加拿大、丹麦、芬兰、冰岛、日本、挪威、瑞典和瑞士十国外长发表联合声明,称INGO是加沙人道主义应对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任何试图阻止其运作的企图都是”不可接受的”。
“没有它们,将不可能按所需规模满足所有紧急需求,”他们警告说。
欧盟人道主义事务负责人哈贾·拉比卜的措辞更加直接:”以色列阻止INGO在加沙的计划意味着阻止拯救生命的援助。”她补充说,国际人道法”不容置疑:援助必须送达需要的人手中”。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沃尔克·蒂尔克称INGO的暂停”令人愤慨”且”武断”,并表示这使”加沙人民本已无法忍受的处境更加恶化”。
**四、新规背后的政治考量**
仔细审视以色列的新监管框架,会发现一系列高度政治化的标准。拒绝注册的理由包括:
– 否认以色列作为犹太民主国家的存在
– 否认大屠杀或哈马斯于2023年10月7日对以色列的袭击
– 支持敌对国家或恐怖组织对以色列的武装斗争
– 推动针对以色列的”非法化运动”
– 呼吁抵制以色列或承诺参与抵制
– 支持在外国或国际法院起诉以色列安全部队
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人道主义国家团队——一个汇集联合国机构和200多个地方和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论坛——抱怨新的注册系统依赖于”模糊、武断和高度政治化的标准,并提出了人道主义组织在不违反国际法律义务或不损害核心人道主义原则的情况下无法满足的要求”。
**五、加沙平民的双重困境**
对于加沙的230万平民来说,这场政治博弈有着最直接的生存后果。根据加沙哈马斯管理的卫生部的数据,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以色列的袭击已造成超过71,260人死亡。这场战争由哈马斯领导的袭击引发,该袭击造成以色列南部约1,200人死亡,251人被扣为人质。
在加沙中部的一个难民营里,35岁的母亲法蒂玛抱着她营养不良的2岁儿子等待医疗援助。”我们过去从挪威难民理事会获得食物和医疗帮助,”她说,”现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人们说联合国会帮助我们,但联合国自己也面临困难。”
以色列侨民事务部长阿米凯·奇克利试图安抚国际社会的担忧:”信息很明确:人道主义援助是受欢迎的——利用人道主义框架进行恐怖主义活动则不受欢迎。”
但在地面上,人道主义工作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挪威难民理事会的洛女士指出:”我们最关心的是援助的进入。我们继续呼吁以色列取消这些限制,开放所有过境点,允许比目前速度更多的援助进入。”
**六、人道主义的未来在哪里?**
随着1月1日的临近,37个援助组织正在做最后的努力。国际救援委员会表示,它正在与相关当局联系,寻求维持拯救生命援助交付的方式。
但更大的问题依然存在:在冲突地区,人道主义援助是否注定要成为政治博弈的棋子?当国家安全关切与人道主义需求发生冲突时,国际社会应该如何平衡?
无国界医生的警告或许最能概括当前的困境:”公开提出未经证实的指控,使人道主义工作人员面临风险,并破坏了拯救生命的医疗工作。”
在加沙的医院里,哈立德医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他将有限的麻醉剂留给最年轻的患者——一个8岁的男孩和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对于其他伤员,他只能说:”我们会尽力用局部麻醉,但会很痛苦。”
窗外,加沙的夜晚再次降临。对于这里的平民来说,政治博弈的代价,最终是由一个个具体的生命来承担的。而当人道主义成为政治的工具时,所有人都将成为输家——除了那些在权力游戏中游刃有余的玩家。
国际社会仍在观望,加沙仍在等待,而37个援助组织的时钟,正在滴答作响地走向1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