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当伊朗末代沙阿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仓皇出逃时,整个西方外交界陷入一片愕然与羞耻之中。就在几个月前,来自德黑兰的电报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国王的政权稳固,至少将执政至1985年。”这场被喻为“西方外交集体灾难”的误判,像一道深刻的伤疤,至今仍隐隐作痛。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当外界再度审视伊朗,询问“阿亚图拉·哈梅内伊的时代是否进入倒计时”时,西方外交官的反应却出奇地谨慎、甚至近乎“怯懦”。他们不再轻易做出大胆预言,反而更倾向于观察、等待、分析细微的裂缝。这种态度的巨大转变,背后远非简单的“学乖了”,而是一场关于意识形态韧性、社会控制技术与历史教训的深度博弈。
**一、 历史的幽灵:1979年误判的根源与遗产**
要理解今日的谨慎,必须先回到1979年的失败。当年的误判,根源在于西方以固有的、线性的现代化范式解读伊朗。他们将巴列维国王的军事力量、经济数据和表面西化视为政权稳固的基石,却严重低估了什叶派宗教网络的动员能力、知识分子与巴扎商人的联盟,以及民众对腐败专制与文化殖民的深刻愤怒。外交官们在宫殿与精英沙龙中获得的信息,与遍布清真寺与街巷的暗流汹涌完全隔绝。
这一灾难性误判留下了双重遗产:一是机构性的记忆创伤,使任何关于“政权即将崩溃”的预测都会触发警报;二是方法论上的彻底反思——单纯的经济指标与精英表态已不足为凭,必须深入理解宗教意识形态、社会结构与非正式权力网络。
**二、 坚固的堡垒:当代伊朗政权的韧性何在?**
与巴列维王朝相比,当前伊朗政权展现出一套复杂得多的韧性体系,这正是西方分析家不敢妄下断语的核心原因。
1. **意识形态的内核固化**:巴列维王朝的合法性建立在现代化、民族主义与君主传统上,根基相对浅薄且易受冲击。而伊斯兰共和国将政权合法性与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教义深度捆绑,构建了以“教法学家监护”为核心、抵抗“全球傲慢”为叙事的意识形态堡垒。这不仅提供了统治的神圣性,更在多次危机中转化为强大的动员工具。
2. **权力的网络化与分散化**:国王的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与宫廷,一旦核心动摇,整个体系迅速崩塌。而今,权力分散于革命卫队、基金会、司法系统、专家会议等多个彼此制衡又相互依存的机构中。这是一个“网状政权”,没有单一的“阿喀琉斯之踵”,剪除一个节点难以导致全网崩溃。
3. **经济控制的制度化**:通过革命卫队旗下庞大的商业帝国以及各类宗教基金会,政权掌握了国民经济命脉。这种控制不仅提供了资金,更创造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其命运与政权存亡紧密相连,成为稳定的压舱石。
4. **镇压与怀柔的精密结合**:政权拥有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等高度忠诚的内部安全部队,镇压效率远超国王的军队。同时,它通过补贴福利、操控民族主义情绪、有限度的社会开放(如高等教育普及)等方式,维持着相当一部分民众,特别是农村与保守阶层的基本支持或默许。
**三、 裂缝的显与隐:社会压力与政权应对**
当然,政权面临的压力空前巨大:经济长期困顿、青年失业率高企、阶层固化、水资源等环境危机严峻,加上2017、2019、2022年等多次全国性抗议浪潮,都揭示了深刻的社会不满。女性领导的“头巾革命”更展现了反抗形态的演进。
然而,西方观察家谨慎地指出,这些压力与1979年的革命形势存在关键差异:
– **缺乏替代性领导与统一纲领**:抗议活动多为自发、分散,缺乏获得广泛认同的替代政治蓝图或领导核心。反对派力量碎片化且多流亡海外,与国内社会运动连接薄弱。
– **政权强大的危机转嫁与隔离能力**:政权熟练地将困境归咎于西方制裁、外部阴谋,成功在部分民众中塑造了“围城心态”。安全机构能有效隔离、分化抗议活动,防止其汇聚成颠覆性洪流。
– **精英阶层仍基本团结**:尽管存在改革派、保守派之争,但统治精英在维护伊斯兰共和国基本体制上仍有高度共识,未见大规模叛逃或公开决裂迹象。关键权力机构(尤其是革命卫队)的忠诚度未见瓦解。
**四、 谨慎的观察:西方外交的理性计算**
在此复杂图景下,西方外交官的“谨慎”实则是一种基于现实的理性:
– **避免自我实现的预言**:过早或武断地预言政权倒台,可能刺激伊朗当局采取更极端的对外行动(如加速核计划、区域代理冲突),以转移矛盾、巩固内部团结。
– **政策连续性的需要**:无论是核谈判、地区安全还是能源市场,西方仍需与现存伊朗政府打交道。将对方视为“即将倒塌的墙”会破坏任何严肃外交的必要基础。
– **承认分析的局限性**:他们更清醒地意识到,伊朗社会的真实脉动,尤其是宗教阶层、底层民众的复杂心态,远非外部观察所能完全掌握。历史教训告诫他们,那些最重大的转折,往往发生在雷达的盲区。
**结语:不是预言末日,而是理解生存的逻辑**
当下西方对伊朗的谨慎,本质上是从“预言末日”转向“理解生存”。它反映了一种认知的深化:当代威权政权的韧性可能远超传统想象,其生命周期并非简单的“危机-崩溃”线性模式,而可能是在持续危机中动态调整、耗散与延续的复杂过程。
对于伊朗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革命,而是治理能力的长期侵蚀、年轻一代的离心离德,以及那套曾带来合法性的意识形态叙事在现实困顿面前的缓慢磨损。这个过程可能以十年乃至数十年计,其间不乏震荡与反复。而外部世界要做的,或许是放下对“戏剧性转折”的期待,学会与这种漫长而不确定的演变共存,并为之做好持久而细致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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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是伊朗政权的韧性被高估,还是西方又一次低估了暗流之下的裂痕?在全球化退潮、地缘冲突加剧的今天,类似伊朗这样的政治实体,其生存逻辑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深刻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