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一番言论，将正在进行的反政府抗议者称为’麻烦制造者’，并指责他们试图’取悦美国总统特朗普’。

这一标签化的定性，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抗议者与自身诉求之间的真实联系，将一场源于经济困境和社会不满的民众运动，重新包装成了’外部势力操纵的阴谋’。

**标签化的第一步：从’抗议者’到’暴徒’**

抗议始于12月28日，最初是德黑兰的店主们对货币崩溃的愤怒。随后迅速蔓延至学生和街头示威，演变成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根据人权组织的数据，至少已有48名抗议者和14名安全人员丧生，超过2277人被逮捕。

然而，伊朗当局的回应不是倾听诉求，而是贴标签。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将抗议者描述为’武装暴徒’和’和平与安全的破坏者’。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部门则称不会容忍’恐怖主义行为’。

这种标签化的过程，是一个系统性的去人性化操作。当一个人被贴上’暴徒’的标签时，他就不再是一个有具体诉求、具体困境的个体，而变成了一个抽象的、需要被’处理’的威胁。

**标签化的第二步：从’暴徒’到’取悦特朗普的人’**

哈梅内伊的言论将标签化推向了新的高度。在周五的电视讲话中，这位86岁的最高领袖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伊斯兰共和国是通过数十万光荣人民的鲜血建立起来的，它不会在那些否认这一点的人面前退缩。’

随后，在对支持者发表的讲话中，他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叙事，称伊朗’不会回避处理破坏性分子’。

最关键的标签化操作发生在对美国的指责中。伊朗驻联合国大使在给安理会的信中指责美国’通过威胁、煽动和蓄意鼓励不稳定和暴力来干涉伊朗内政’。

这种叙事逻辑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国内矛盾完全外部化。民众的不满不再是源于经济崩溃、社会不公或政治压迫，而是变成了’外部势力操纵的结果’。抗议者不再是表达诉求的公民，而是变成了’试图取悦特朗普的人’。

**标签化背后的权力逻辑**

所有标签化的本质，都是话语权的争夺。

当一个政府无法或不愿解决民众的实际问题时，最便捷的方式就是重新定义问题本身。经济崩溃？不，那是’外部制裁的结果’。社会不满？不，那是’敌对势力的渗透’。民众抗议？不，那是’暴徒的破坏’和’外部势力的阴谋’。

这种标签化操作有几个关键功能：

1. **转移矛盾**：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将治理失败转化为’国家安全威胁’。
2. **正当化暴力**：一旦抗议者被定义为’暴徒’或’恐怖分子’，使用暴力镇压就获得了’合法性’。
3. **分化民众**：在’爱国者’与’叛徒’、’忠诚者’与’破坏者’之间划清界限，制造内部对立。
4. **逃避责任**：问题的根源不再是治理不善，而是’外部干涉’，政府因此无需对现状负责。

**被标签掩盖的真实**

然而，标签再精致，也掩盖不了几个基本事实：

根据BBC核实，抗议活动已在全国67个地点发生。在东南部城市扎黑德，周五祈祷后聚集的抗议者高呼’独裁者去死’，矛头直指哈梅内伊。

互联网几乎完全中断，这意味着更少的信息能从伊朗传出。诺贝尔奖得主希林·埃巴迪警告说，在互联网关闭期间可能发生’大屠杀’。

一位能够向BBC发送信息的设拉子居民报告说，居民们涌向超市抢购食品和其他必需品，预计更糟糕的日子即将到来。互联网关闭意味着自动取款机无法工作，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无法使用借记卡购物。

这些细节揭示的是普通民众的真实困境：经济崩溃、生活艰难、表达渠道被切断、对未来充满恐惧。

**国际社会的反应与双重标准**

英国、德国和法国领导人在联合声明中表示，他们’对伊朗安全部队暴力的报道深感关切，并强烈谴责杀害抗议者的行为’。

联合国发言人斯特凡·杜加里克表示，联合国对生命损失感到非常不安。’世界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有和平示威的权利，政府有责任保护这一权利并确保这一权利得到尊重。’他说。

然而，国际社会的反应也暴露了自身的矛盾。特朗普总统表示，伊朗’陷入大麻烦’，并说’我们将狠狠地打击他们’。这种言论恰恰为伊朗当局的’外部干涉’叙事提供了弹药。

被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的伊朗最后一位沙阿的儿子礼萨·巴列维，周五呼吁特朗普’准备干预以帮助伊朗人民’。这种来自流亡王室成员的呼吁，进一步复杂化了抗议的性质。

**标签化时代的普遍困境**

伊朗的案例并非孤例。在全球范围内，我们都能看到类似的标签化操作：

– 香港的抗议者被贴上’暴徒’和’外部势力代理人’的标签
– 白俄罗斯的抗议者被称为’西方操纵的破坏分子’
– 缅甸的民主运动被军政府定义为’恐怖主义’

这种标签化的危险在于，它创造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当政府将抗议者定义为’暴徒’并暴力镇压时，确实可能激化矛盾，导致部分抗议者采取更激烈的行动。然后政府可以说：’看，他们果然是暴徒。’

**超越标签，看见真实**

在信息被严格控制的伊朗，我们很难获得完整的画面。互联网关闭、国际媒体被禁止报道、信息流通受阻。但正是这种信息封锁，让我们更应该警惕单一的、官方的叙事。

真正的思考，始于对标签的质疑。当有人说’他们是暴徒’时，我们应该问：’他们为什么抗议？他们的具体诉求是什么？他们的生活状况如何？’

当有人说’他们在取悦特朗普’时，我们应该问：’这种说法有什么证据？抗议是否可能有更复杂、更多元的原因？’

伊朗民众面临的，不仅仅是经济崩溃和政治压迫，还有话语权的剥夺。他们不仅被剥夺了改善生活的机会，还被剥夺了定义自身处境的权利。他们的痛苦被重新包装，他们的诉求被重新解释，他们的身份被重新定义。

在这个标签化的时代，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拒绝被简化的叙事所俘虏，或许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做的最基本的抵抗。因为每一次我们接受一个标签而不追问背后的真实，我们都在无形中参与了对他者人性的剥夺。

伊朗的抗议仍在继续，互联网的黑暗仍在笼罩。但在那片黑暗中，仍有声音在呼喊，仍有生命在挣扎。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标签，而是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作为远方的观察者，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不轻易接受别人贴给他们的标签，不轻易将他们简化为政治博弈的棋子。

因为在那一个个’暴徒’、’破坏者’、’取悦特朗普的人’的标签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着具体的痛苦、具体的希望、具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