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名为《爱的世界》的韩国独立电影,在几乎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意外地成为了韩国的’年度电影’。这部由不知名导演尹佳恩执导的作品,讲述了一个17岁少女朱仁在经历性暴力创伤后的日常生活。然而,这部电影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没有展现暴力场景本身。
这引发了一个深刻的思考:当我们讲述创伤故事时,我们到底在讲述什么?是血淋淋的伤害过程,还是伤害之后,一个人如何继续生活?
**一、一个拒绝签名的少女,和一个拒绝标签的故事**
电影的核心冲突始于一个看似简单的场景:学校里,一名同学发起请愿,要求阻止一名曾性侵10岁儿童的罪犯提前释放。请愿书上写着:’性暴力会留下永不愈合的深刻伤痕,完全摧毁一个人的生活和灵魂。’
朱仁是唯一拒绝签名的人。
她的理由很简单:’我不同意这句话。’
这个看似冷漠的拒绝,最终揭示了她自己的秘密——她小时候曾被亲戚强奸。但朱仁拒绝的,不是对罪犯的惩罚,而是那句’完全摧毁一个人的生活和灵魂’的断言。
导演尹佳恩在给媒体记者的手写信中明确要求:’请不要在报道中提到性暴力。’她解释说:’这个故事更多的是关于我们如何看待她。’朱仁这个名字在韩语中意为’主人’或’主宰者’,这暗示了导演赋予角色的自主权。
‘因为朱仁自己拒绝了那个标签,’尹佳恩告诉BBC,’这是她身份的一部分,它动摇了她,但她坚持说:那不是我全部。’
**二、从’创伤展示’到’生活呈现’的叙事转向**
在决定拍摄关于性暴力的电影时,尹佳恩很清楚一件事:她不想让它变得可预测。她观看了几乎所有关于这个主题的作品,与幸存者交谈,咨询活动家。这些对话打破了她曾经持有的’偏见’——那种’将一个人完全简化为他们的伤口’的无知。
‘我们花了大量时间谈论完全普通的担忧,’她说,’关于工作、家庭、友谊和爱情的烦恼,关于需要减肥或增重或更多锻炼。我认为那些时刻甚至溶解了我仍然持有的最后一点偏见。’
这种视角的转变,正是《爱的世界》能够触动观众的核心。
影片没有聚焦于创伤事件本身,而是展现了朱仁的日常生活:她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她忠诚的男朋友,她关心的母亲和可爱的弟弟。创伤只是她生活背景的一部分,而不是定义她存在的全部。
**三、韩国社会的共鸣:在父权制中寻找声音**
《爱的世界》在一个深具父权传统的国家引起了强烈共鸣。根据韩国性暴力救助中心的数据,韩国每年报告性暴力案件超过3万起,但实际数字可能要高得多。在这样一个’女性说她们很难被听到’的社会里,这部电影的成功标志着人们越来越愿意参与关于性暴力以及如何对待幸存者的对话。
韩国性暴力救助中心主任赵恩熙(音译)担任了这部电影的顾问,她认为时机’非常正确’。2017-2018年的MeToo运动之后,幸存者更容易分享他们的故事,社会对她们也更加保护和理解。
‘到2025年尹导演的电影上映时,’赵主任说,’人们更有准备去共情这样的故事。’她怀疑,即使是几年前,这部电影是否能够’找到这种程度的公众理解’。
**四、批评与价值:健康对话空间的创造**
当然,《爱的世界》并非没有批评者。一些观众,包括幸存者,认为这部电影没有代表他们的现实,因为它淡化了虐待的恐惧和持久伤害,描绘的家庭支持往往比实际情况更多。
但影评人闵英俊(音译)认为,批评并没有掩盖电影的价值。’好电影的标准不是有多少人喜欢它 versus 不喜欢它。重要的是它是否创造了一个空间,让我们可以就它提出的问题进行对话。’
这正是《爱的世界》最宝贵的贡献——它创造了一个健康的空间来谈论性暴力及其受害者,而不将受害者简化为他们的创伤。
**五、真正的共情:看到人,而不仅仅是伤口**
一位希望保持匿名的性暴力幸存者在看完电影后说,她有’伸展双臂欢呼’的冲动。’朱仁给了我很多。最后,感觉她在对我微笑,说:我过得很好,所以让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儿童图书编辑徐珍元(音译)在首尔观看电影后说,电影结束时电影院’完全安静’。’没有人急着离开。我留下来看了片尾字幕。走出电影院时我想,我想成为一个好的成年人,能够站在所有努力成长的儿童和青少年身边。’
这些反应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当我们过度聚焦于创伤本身时,我们可能无意中剥夺了幸存者作为完整人的权利。我们将他们困在’受害者’的身份中,忘记了他们同时也是学生、朋友、恋人、梦想家。
《爱的世界》的成功提醒我们:讲述创伤故事的最高伦理,或许不是再现伤害的残酷,而是展现生命的韧性;不是定义一个人被什么摧毁,而是展示一个人如何重建。
朱仁的坚持——’那不是我全部’——不仅是对社会标签的拒绝,也是对完整人性的宣告。在这个习惯于将复杂个体简化为单一标签的时代,这种宣告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抵抗。
**结语**
《爱的世界》的价值,不在于它讲述了性暴力的故事,而在于它讲述了性暴力之后的故事。它拒绝将幸存者博物馆化,拒绝将创伤作为一个人存在的唯一注解。
在朱仁平静而坚定的生活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真相:创伤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不能定义一个人;伤口可以留下疤痕,但不能决定生命的全部形状。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寄生虫》导演奉俊昊称自己为’尹佳恩粉丝俱乐部首尔分会会长’,为什么这部电影能在Naver上获得9分的高分,为什么它能成为韩国的’年度电影’。
因为它不仅是一部关于创伤的电影,更是一部关于尊严的电影——那种拒绝被简化的尊严,那种坚持’我不仅仅如此’的尊严。
在这个意义上,《爱的世界》不仅改变了我们讲述创伤故事的方式,也改变了我们看待彼此的方式:不是通过我们遭受的伤害来定义,而是通过我们选择如何生活来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