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最大的城市多伦多,28岁的玛吉·希尔德布兰德曾住在一个300平方英尺(约28平方米)的微型公寓里。厨房、餐桌、工作区和床铺,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起初,这个靠近市中心的工作地点、具备基本生活功能的住所还算不错。但很快,这位年轻人开始感到窒息。”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感到如此孤立,”她告诉BBC,”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晚上安置工蜂的地方。”
玛吉居住的正是多伦多市一度风靡的微型公寓——这种在加拿大房地产中曾经罕见的户型,在过去十年间因多伦多、温哥华等大城市的高层开发热潮而变得无处不在。然而,随着加拿大共管公寓市场因一系列市场压力跌至数十年来的低点,这些微型单元的价值正在以比其他任何户型更快的速度崩溃。
**一、从投资宠儿到市场弃儿:一场资本的狂欢与退潮**
根据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在多伦多,面积小于600平方英尺的公寓中,投资者拥有绝大多数。2016年,这类小型单元的建造量激增,如今占该市新建公寓的38%,而此前这一比例仅为7.7%。
这些单元在美国并未以同样的方式激增,仅占市场的很小份额。不过,全美房地产经纪人协会高级经济学家纳迪亚·埃万杰卢表示,”它们的普及率在过去十年中大约翻了一番”。
在加拿大市场库存如此之多的情况下,一些几年前售价50万加元的微型公寓,现在以30万加元(约合217,000美元)或更低的价格转售——这个价格在多伦多市中心曾是难以想象的,而该市常被列为世界上最难以负担的城市之一。
“出售这些东西是一场竞相压价的比赛,”追踪多伦多高层市场数十年的组织Urbanation总裁肖恩·希尔德布兰德说。
**二、’蜂巢’隐喻:当居住空间沦为资本的工具**
玛吉那句”就像是晚上安置工蜂的地方”的比喻,无意中揭示了微型公寓现象的本质。这些单元的设计初衷并非为了提供有尊严的居住环境,而是为了最大化开发商的利润和投资者的回报。
在土地价值高昂的地区,开发商通过最小化平方英尺来保持价格低廉,这些单元通常被设计用于出租或转售获利。正如肖恩·希尔德布兰德所言,开发商”过多地迎合了房地产投资者”。
这种设计逻辑将人简化为经济单位,将居住空间简化为投资工具。当房地产市场繁荣时,这种逻辑被掩盖在”可负担性”和”城市便利性”的外衣下;但当市场转向时,其本质便暴露无遗。
**三、市场的自我修正:从投机泡沫到居住伦理的回归**
公寓市场的低迷并非多伦多独有,温哥华自2024年以来也经历了类似(尽管规模较小)的衰退。专家指出了几个原因:首先是供应过剩,其次是定价问题,再次是利率变化。
加拿大央行在疫情期间降低利率以刺激经济,投资者们认为房地产市场价格只会继续上涨——几十年来这似乎是一个稳赚不赔的赌注。有一段时间确实如此,价格飙升至”一个真的没有意义的水平”,希尔德布兰德说。
然后,加拿大央行开始提高利率以应对疫情后的通货膨胀。加上供应过剩,那个稳赚不赔的赌注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现在,一些投资者难以完成他们在价格膨胀时购买的预售单元。许多人被迫以重大损失出售。其他人则因恐惧而不敢进入市场,或等待价格进一步下跌。
**四、居住的异化:当’家’不再是心灵的港湾**
玛吉的转变颇具象征意义。她曾每月支付2200加元租住微型公寓,后来搬到了一个更大的、700平方英尺的一居室公寓,位于一栋有绿树成荫后院的旧建筑中,每月仅多付200加元。她将这一转变归功于生活质量的巨大改善。
“我的生日是明天,我要举办一个派对,招待25个人,”她在12月告诉BBC,”一年前,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简单的对比揭示了居住空间的本质:它不仅仅是遮风挡雨的物理空间,更是社交、情感和精神生活的容器。当空间被压缩到仅能满足最基本生理需求时,人的社会性和精神性需求便被无情地剥夺了。
**五、窄门与宽门:房地产市场的哲学寓言**
微型公寓的兴衰可以看作一则现代城市寓言。所有看似轻松的”宽门”——通过最小化居住空间来降低购房门槛,让更多人”进入市场”——最终通往的往往是更逼仄的困境:心理的压抑、社交的隔离、生活质量的下降。
而那些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的”窄门”——选择更小但更昂贵的空间,或选择更远但更大的空间——背后才是真正开阔的人生风景:能够举办生日派对的客厅,能够摆放书桌的书房,能够看到绿树的后院。
肖恩·希尔德布兰德预测,市场的低迷可能会改变开发商眼中的主要客户,从寻求快速利润的短期投资者转向长期投资者和计划在所购公寓中定居的人。
“我们在这里学到了教训,”他说。他指出,这些单元不会完全被淘汰,因为对可负担性仍有需求,”但我们走得太远了”。
**六、余波与反思:居住尊严的重新定义**
这场微型公寓的危机发生在加拿大应对住房危机之际,这已成为各级政府的一个核心政治问题。总理马克·卡尼承诺在未来十年内将新建房屋的速度提高一倍。
随着数千个单元的建造现在被搁置或取消,到本十年末进入市场的单元将会减少。希尔德布兰德说,这可能会加剧加拿大的住房紧缩,因为大城市严重依赖公寓来增加供应。
希尔德布兰德和其他人警告说,低价格将是短暂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以及对未来十年的住房供应会有什么影响?”希尔德布兰德说。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思考什么是”可负担的住房”?可负担性是否仅仅意味着价格低廉,还是应该包括有尊严的居住条件?
多伦多房地产经纪人亚历克斯·克鲁兹告诉BBC,较小的单元正被那些寻找便宜货的人购买。”如果每平方英尺的价格合适,人们就会购买,”克鲁兹说,并补充说这给了有些人”进入市场的机会”。
然而,”进入市场”本身是否应该成为目的?还是说,市场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人服务于市场?
当玛吉能够在自己的新公寓里举办25人的生日派对时,她不仅获得了更大的物理空间,更重新获得了作为社会人的基本尊严。这种尊严,是任何平方米价格都无法衡量的。
微型公寓的兴衰,最终是一场关于居住伦理的集体反思。它提醒我们:在计算平方英尺和投资回报率时,我们不应忘记,住房首先是”家”,而”家”的本质,是让人成为完整的人的空间。




